第二十八章 破窗

朱利安走了之后，林远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雷诺问他那天去哪了，他说去西区交了几份材料。卢卡斯那边，他也没提。他照常上课，照常炼药，照常深夜坐在床上，等雷诺睡熟以后，闭上眼睛去摸那缕藏回太渊深处的气。日子像白雀楼的河风一样，从他身上滑过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但林远知道，朱利安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个人的眼神一直跟着他。不是真的跟着，是林远总觉得在学院的某个拐角、食堂的某张桌子、图书馆某排书架后面，会有一双浅色的眼睛从暗处扫过来。他开始注意身边每一个不认识的灰衣随从，每一次从药学系门口经过的陌生面孔。他知道自己快草木皆兵了，可他没法不这样。朱利安说过，他不喜欢自己看中的人变成对家的刀。而林远现在就是卢卡斯身边的刀，至少在外人眼里是。

三天后的傍晚，林远从图书馆出来，发现新舍楼下围了几个学生。他走过去，看见自己房间的窗户破了。不是整扇碎掉，是朝路那一面的下角，被什么东西砸出一个拳头大的洞。玻璃碴子落在窗台和楼下的石阶上，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雷诺已经蹲在门口了，脸色白得发青，一见林远就把他拉到旁边：“有人朝咱们窗户扔了块石头。没留条子，也没人看见是谁。我问了宿管，宿管说天黑前会来补。”林远盯着那个破洞看了一会儿。洞不大，但从外往里看，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偷东西，也不像是失手。是提醒。或者警告。有人想让他知道：我能打到你窗子底下来。

那晚林远没有睡。他坐在宿舍墙角，背对着窗，怀里抱着陆原给他的那本《基础药性通考》。他看不进去。那根藏在太渊里的气似乎也受了影响，几次想出来，又缩了回去。他闭着眼，试着把它引出来，可刚走到列缺就散了，像一条被惊动的泥鳅。

天快亮时，林远忽然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拉开门朝外走。雷诺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他去哪儿。他低声说：“跑步。”便反手把门带上了。

他去了旧仓库。不是去练功，是去确认。仓库还在，门还虚掩着，只是门口多了一行脚印，从门边往北绕了一圈，又从墙根下折走。林远蹲下来看，那脚印比他的大，前掌深，后跟浅，像是个习惯重心前倾的人。他伸手指比了一下，心里更沉。不像是学生。倒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他在旧仓库里站了很久。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灰叶树的影子从墙头落下来，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他没有练功，也没有走。他只是在想。想自己这一路，从青石镇到帕尔瓦，从药师学徒到B级补录生，现在又被人用窗子和脚印写进一张莫名其妙的名单里。他到底得罪了谁？没有。他只是在两片巨石的夹缝里，活得太显眼了。

想要活下去，光会炼药不够。他已经确定这件事了。

他站在旧仓库门口，摸出怀里的药师徽章，借着蒙蒙亮的天光看了一会儿。银色的叶片纹章在晨雾里发暗，像一片被冻住的叶子。他把它放回去，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救很多人，但护不住自己。一扇窗被砸了，他连是谁砸的都查不到。一个朱利安坐在他面前，他就只能“考虑考虑”。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不是想当强者，是不想再当那个只能抱头熬到天亮的人。

他抬头看向北区方向。武士公会的分部就在那里。他在这里学了这么久，早知道规矩：多职业资格，任何人都可以申请。只要你敢去，公会就给你测。测过，你就有路。不过，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他得去做了才知道。

林远在旧仓库的门上轻轻靠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晨光从练武场尽头的矮墙后漫过来，把整片灰叶树照成银绿色。他的脚步很轻，却比来时硬了许多。他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过公会的检测，也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战斗训练。但他知道，有些人不是天生强，是退到没路时，自己把自己推出去的。

他要把自己推出去。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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