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朱利安

林远以为卢卡斯那句“有人会来找你”会应验得很快。

结果他等了两天，什么也没发生。课照上，药照炼，旧仓库照去。学院里甚至比之前更安静了，连那些关于他和艾琳的闲话都淡了下去。但林远知道，越是安静，越说明事情没完。那些人不是在看他，是在等他。等他先动，或者等他身边的人先动。雷诺倒是比他紧张得多，每天出门前都往袖口里塞一小瓶辣椒水，说“这是文策系最后的尊严”。

第三天傍晚，林远从药学系楼里出来，准备去西区交一批血膏藤胶的辅料清单。刚走出门口，台阶下面站着两个人。不是学生。他们穿着很常见的灰色长外套，肩宽背厚，站在石阶下像两块生了根的门板。林远脚步没停，装作没看见，想从侧面绕开。其中一个人却移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挡在他前行的斜线上。

“林远？”那人问。声音很低，带着点北方口音。

林远停下来。他打量了对方一眼。这两人的腰侧都有东西，不鼓，但轮廓很直。那是刀。他抬头，朝不远处看了一眼。几个路过的学生像没看见这边似的，快速走了过去。

“我主子想见你。赏个脸，说几句话。”那人不紧不慢地说。

“你主子是谁？”林远问。

“拉罗什家二公子，朱利安少爷。”

林远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早晚会碰上这个名字，但没想到是对方先找来。艾琳说过，拉罗什家在帝国议会里势力很深，是政治豪门。朱利安·德·拉罗什是剑术系六年级生，也在这座学院里。林远原以为这种贵族公子不会亲自理会一个改药的补录生，看来他想错了。

“我要是没空呢？”林远说。

那人没说话，只是把身子稍微侧了侧，让出一步，好像林远随时可以走。但他脸上的表情又分明写着：你可以走，不过下次再来的人，就不是我们这样好说话了。林远在原地站了十几秒。他把手里的清单折了折，放进衣袋里，然后抬头：“在哪？”

“西区白雀楼。很近。”

白雀楼是西区临河的一栋小楼，楼外挂着遮阳竹帘，门口的石阶被河水熏得发潮。林远被带到二楼一个靠窗的房间。推门进去，朱利安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深蓝色学院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林远不认识的金属徽记。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端着半杯棘浆，用那双颜色很浅的眼睛从杯沿上方打量着林远，像在看一件刚送到桌上的小东西。

“你就是林远。”朱利安说。语气不冷，但比冷更让人不舒服。他把杯子放下，用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林远坐下了。

“听说你在药学系混得不错。灰叶草是你改的，紫叶草也是你。北郊那次，你还跟着卢卡斯去采药。我很好奇，你一个B级补录生，凭什么让蒙泰涅家的三少爷亲自带你出城。”朱利安说这话时，唇角一直挂着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像印上去的，跟他的眼神没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药师。他去采药，顺便带上我。”林远说，“没什么特别。”

“他手下还缺药师？”朱利安笑了一声，像听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他缺的不是药师，是能把药变成武器的人。你正好会这个。”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不喜欢绕弯子。今天找你来，不是要你马上做什么。我是想告诉你，拉罗什家也想要你。而且，我们出得起比蒙泰涅更高的价钱。”

林远没接话。他看着朱利安，脑子里却浮起了雷诺查到的那些信息。拉罗什家，政治豪门。在议会里只手遮天，跟蒙泰涅家面和心不和。艾琳更说过，朱利安这个人，心胸不宽。他今天来，嘴上说的是“要你”，可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丝“招揽”的热乎气。他看林远，像看一个本来不该坐到他对面的人。一个B级补录生，要不是最近接连出了几次风头，恐怕连这杯棘浆都换不来。

“如果你愿意来，我们不会只让你做止血药。”朱利安说，身体微微前倾，那个笑容慢慢收起来，眼里多了点压迫感，“我要更细的东西。无色、无味、见效慢、事后难查。你懂我的意思。”

林远心里那根弦绷直了。他盯着朱利安的眼睛，语气尽量平稳：“我做的药，都是救人的。”

“别急着把话说死。”朱利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像早就料到他会拒绝，“拉罗什家不白用人。你只要点头，书杂费、实验材料、以后职业考核的推荐信，我们都可以替你包。你想想，你一个从南域来的补录生，在学院里没靠山，能走多远？卢卡斯护你，不过是因为你还能改几瓶药。等哪天你改不出来了，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但我不同。我可以给你一条远比药师更远的路。”

林远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着桌面。朱利安的话不全是虚张声势。他现在确实很穷。赏金已经在实验和日常里花得七七八八。血膏藤胶的活虽然来钱，但成本高，交货周期短。卢卡斯给他的是“机会”，不是“保障”。而朱利安给的是“条件”。只是一个做的是外伤药，一个要的是“无色无味、事后难查”的东西。这一步一旦踏进去，就不是药师了。

“我考虑考虑。”林远说。

“可以。”朱利安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不过别太久。我这人不喜欢被人晾着，更不喜欢自己看中的人最后变成对家的刀。”他朝门口走去，经过林远身边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你跟艾琳那点交情，在帝都混不下去。你要学会站队。站错了，不是穷，是没命。”

说完，他走了出去。两个灰外套从门外闪进来，替林远拉开了椅子，像在“请”他离开。林远站起来，慢慢走下白雀楼的木楼梯。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湿气，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冰凉。他一个人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片。

他忽然明白卢卡斯那句“学院外面有人找你”的真正含义。卢卡斯早就知道朱利安会来。他不拦，是要林远自己选一次。林远想到这一点时，心里并不生气。因为卢卡斯做事的逻辑和朱利安一样清楚——我可以给你地方，给你药，给你露头的机会，但如果你自己想往对面走，我也不会再浪费力气。

林远在河边的石栏前停了一会儿。他摸了摸自己小腹上方。那里很平。只有当他凝神时，才能感觉到那缕气贴着内里转了一下，像一条极小的鱼，在暗河深处甩了一下尾巴。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它压下去。这世上的路都太暗了。他还没到选路的时候。他现在要做的，是让自己变成一块谁都想抢的铁。不，是让自己变成一座矿，谁都不敢轻易挖塌。

他睁开眼，朝新舍的方向走去。今晚他还得先把八瓶血膏藤胶做好。卢卡斯的货，不能拖。至于朱利安，他得拖。拖到他有资格说“不”的那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