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滑雪

在一起第三个月，陆砚辞带沈知意去了北海道。

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跟团游，是直接包下了二世古半山腰的一整座私汤温泉旅馆。木质结构的百年老宅，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姜饼屋。四周是白茫茫的原始森林，安静到能听见雪落在松枝上的声音。

沈知意下飞机时，外面正飘着鹅毛大雪。

她穿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一圈狐狸毛，衬得脸愈发小。陆砚辞走在她身侧，手里推着两只行李箱，没让助理跟着。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肩宽腿长，在异国他乡的机场里依然扎眼。

"冷？"他问，伸手，自然地把她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颌。

"不冷。"沈知意说，但也没躲开。

陆砚辞笑了笑，牵起她的手，塞进自己冲锋衣的口袋里。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紧紧地裹着她的。

从机场到旅馆，两个小时的车程。沈知意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绵延不绝的雪原，昏昏欲睡。陆砚辞让司机把空调调高两度，又脱下自己的围巾，叠成方块，垫在她脑后，防止她磕到玻璃。

这些动作他做得自然而然，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沈知意半阖着眼，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这三个月。

陆砚辞像是把她当成了某种精密仪器在研究。他精准记得她的每一次生理期，记得她喝咖啡要加半勺糖，记得她看书时必须坐在靠窗的位置，记得她所有的、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

旅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日本老太太，只会说简单的英语，见到沈知意，笑着递上一杯热腾腾的柚子茶。陆砚辞在一旁用流利的日语跟她交谈，安排这几天的行程。

沈知意捧着杯子，抬眸看他。

他侧脸的轮廓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说日语时，声线比平常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安排好了，"陆砚辞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明天带你去滑雪，后天去小樽看运河，大后天……"

"大后天我要看研报，"沈知意打断他，"导师布置的。"

陆砚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那大后天就在旅馆里，我陪你。"

"你不用去处理公司的事？"

"远程。"他说，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沈知意垂下眸，没接话，但耳尖在暖黄的灯光下，微微泛了红。

第二天去滑雪。

二世古的雪场是世界级的，粉雪像棉花糖一样松软。沈知意换了滑雪服，黑色的紧身衣，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腿。她戴了护目镜，头发扎成高马尾，站在雪道起点，像一柄出鞘的剑，凌厉又漂亮。

陆砚辞站在她身侧，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会滑？"他问。

"学过一点。"沈知意淡淡道。

然后她身体前倾，雪杖一撑，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黑色的身影在雪白的山坡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速度快得惊人，动作标准得像专业运动员。陆砚辞看得心惊肉跳，立刻跟了上去。

他滑得也很好，但沈知意更快。她像一阵黑色的风，掠过人群，掠过树影，径直冲向高级道。

"沈知意！"陆砚辞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惊怒，"慢点！"

她没听。

高级道的坡度极陡，她俯冲下去，雪沫在身后扬起一片白雾。那种速度带来的失重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放纵的自由。

然后，在一个急转弯处，她没注意到雪道边缘有一块被积雪覆盖的暗冰。

雪板打滑。

她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身后是陡峭的雪坡，摔下去，至少断两根肋骨。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滚下去的瞬间，一双手从背后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拦腰折断，紧接着，天旋地转，她被一股大力带着，在雪地上翻滚了几圈。

后背撞进一个滚烫的胸膛。

她听见一声闷哼，然后是沉重的喘息。

沈知意睁开眼，护目镜上全是雪沫。她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陆砚辞躺在她身下，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滑雪服后背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抓绒内胆渗着暗红色的血。

他为了保护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块锋利的岩石。

"陆砚辞！"沈知意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

她跪在他身边，手指发抖地去摸他的脸。触手一片冰凉。

"没事，"他咬着牙，挤出一个笑，伸手，想替她拂去护目镜上的雪，"没摔着你吧？"

"你疯了？"沈知意的声音在发抖，她扯下他的手套，看见他右手掌心被雪杖磨掉了一层皮，血肉模糊，"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知道。"陆砚辞看着她，眼神偏执而滚烫，"但我更知道，我不能让你受伤。"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知意，我疼。但你没事，我就……"

话没说完，他昏了过去。

沈知意跪在雪地里，抱着他的头，看着救护车的灯光由远及近。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分不清那是雪水，还是眼泪。

......

陆砚辞醒来时，是在札幌的一家私立医院里。

后背缝了十二针，右手打了石膏。他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沈知意的身影。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他的那件深灰色冲锋衣，大得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头发散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见他醒了，她立刻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他。

"还疼吗？"她问，声音很轻。

陆砚辞看着她，忽然笑了。他抬起没打石膏的左手，握住她的手指，拉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

"不疼了，"他说，"看到你就不疼了。"

"你又救了我一次。"她认真道。

救她？

他想起那个暴雨夜，真正把她从河里捞上来的人是谢凛，不是他。他只是后来赶到，顺手扶了一把担架，戴上了那块星空表。她以为他是救命恩人，才会对他心动，才会答应做他女朋友。

如果她知道真相——

他不敢想。

"知意，"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低哑，"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好，你会怎么办？"

沈知意垂眸看着他，没说话。

半晌，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那就等你变好。"

陆砚辞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不知道她在给一个骗子机会。她不知道她以为的救命恩人，其实是个偷了别人功劳的小偷。

他张了张嘴，想坦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我会的。我会变好。为了你。"

这是他欠她的。欠她一个真相，欠她一份清白，欠她一个堂堂正正的、没有谎言的开始。

但他太怕了。怕她走，怕她不要他，怕她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沈知意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心脏一阵刺痛。

不是疼痛，是酸。酸得她眼眶发热。

"陆砚辞，"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不要命地冲上来。"

陆砚辞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眼神偏执而认真："那不行。你的命比我的重要。"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仿佛为她去死，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知意垂下眸，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这三个月里，他对她的那些好。

她随口提过一句想看极光，第二天他就订好了去冰岛的机票。她熬夜写论文，他就坐在旁边陪她，一言不发地给她换咖啡、披毯子、切水果。她实习面试紧张，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替她提前铺好了路，却从不居功，只是在她拿到offer那天，带她去吃了她最喜欢的杏仁茶。

他不是在砸钱。他是在用心。

用他全部的时间，全部的精力，全部的真心，去爱她。

沈知意忽然觉得，自己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正在一点点地、不可控地，向他倾斜。

"知意，"陆砚辞看着她，忽然开口，"你在哭吗？"

沈知意一愣，抬手摸了摸脸颊。

指尖一片湿润。

她哭了。

"没有，"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是雪水。"

陆砚辞笑了。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沈知意立刻按住他的肩。

陆砚辞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她重心不稳，跌坐在床边，被他揽进了怀里。

"陆砚辞！你……"

"让我抱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疲惫和满足，"就一会儿。"

沈知意僵了一瞬，最终没有挣开。

她靠在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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