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怀疑

沈知意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缓慢地划出两道暗红色的弧线。

她拉上窗帘，一如既往地去洗澡，吹头发，护肤，一套流程走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凌晨两点，她还在睁着眼。

脑海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他在撒谎。周扬的反应太真实了，陆砚辞的反应太奇怪了，那句"你是我初恋"说得太过用力，用力到像是要说服他自己。

另一个说：沈知意，你凭什么认定他在撒谎？就凭一个醉鬼的半句话，凭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微表情分析？恋人之间最基础的不是信任吗？你既然答应了他，就该给他信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是她第一次谈恋爱。二十二岁之前，她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了学业上，拒绝过无数追求者，对男女之事冷淡得像个性冷淡患者。

她并不丰富的恋爱知识，只能支撑着她判断对方说的话是善意还是恶意，像今天陆砚辞的复杂感情的她完全无法判断。

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兵荒马乱，还要强做镇定地试探对方。

她以为心动只是一瞬间的化学反应，是可以用理性压制的。

可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他握着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声音发抖地说"我没有骗你"的样子。

她忽然意识到，她上头了。

这种上头不是吊桥效应，不是因为他救过她。是一种更原始的、更让她感到陌生的情绪——她在乎他。

"再给他一次机会。"她在黑暗里对自己说。

也是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

接下来的一周，沈知意过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六点起床，七点出门，八点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她照常上课，参加组会，在食堂吃七块钱一份的糖醋排骨，在自习室待到闭馆。她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精确到分钟，没有任何缝隙可以留给那个叫陆砚辞的男人。

但每当手机震动的时候，她会下意识瞥一眼。看到那个纯黑的头像，心跳会漏掉半拍。

陆砚辞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早上好。今天降温，多穿点。】

【中午吃了吗？我让助理给你送了一份汤，放在你们宿舍楼下。】

【知意，今晚有空吗？我想见你。】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有骗你。你信我。】

她回得很慢，很简短。

【嗯。】

【不用送。】

【忙。】

【没有生气。】

她刻意保持着冷淡，不是因为她在玩欲擒故纵，是因为她高傲。她沈知意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的几句甜言蜜语就扑上去，更不会因为心里的那点疑虑就患得患失地追问。

恋爱书上说，要掌握恋情的主动权。

可每天晚上，当她躺在床上，她会忍不住点开他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像他的人一样，深不见底。

她又会点开那条三天前的动态——护城河的老桥，雨后初晴，水面倒映着天光。配文：等。

她盯着那个"等"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人用一根羽毛，轻轻地挠了一下。

他在等她。等她消气，等她回头，等她重新相信他。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隐秘的、近乎病态的满足。原来高高在上的陆氏太子爷，也会为她患得患失。

第三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暴雨夜，冰冷的河水灌入耳鼻，她在窒息的边缘挣扎。然后有人跳了下来，手臂从背后箍住她的腰，胸膛很宽，骨骼坚硬。她拼命想回头看清他的脸，却只看到一块折射着闪电光芒的表。

深黑色的表盘，繁星，银月。

她猛地惊醒，凌晨四点，窗外还是黑的。

她坐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良久，轻叹一声。或许是潜意识都在告诉她，她想他了。

第七天傍晚，沈知意刚走出图书馆，就看见了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不是停在教学楼门口，是停在图书馆侧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陆砚辞站在车边，穿了件黑色的长风衣，没系扣子，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瘦了点，下颌线锋利得像一把新磨的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这一个星期都没睡好。

他手里没有烟。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过飘落的银杏叶，直直地钉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忐忑，祈求，偏执，和一种近乎病态的依赖。

沈知意抱着书，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

"有事？"她问。语气平淡，但心跳得很快。

陆砚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一个星期，他度日如年。他给她发了无数条消息，她只回"嗯""忙""再看"。他去了她楼下三次，看见她房间的灯亮着，却不敢上去。他怕她不要他，怕她像苏晚晴一样，轻飘飘地转身，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知意，"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想你了。"

沈知意抬眸看他。

她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看见他攥着风衣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在怕。怕她走。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他有些可爱。

"哦。"她说，绕过他，自己拉开了后座车门。

陆砚辞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来，坐在她身侧。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他身上那股疲惫的气息。

"去吃饭？"他问，语气小心翼翼。

"嗯。"

"上次那家？"

"随便。"

陆砚辞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人攥紧了。她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他害怕。他宁愿她跟他发脾气，跟他闹，质问他周扬说的"以前那位"是谁。但她没有。

"知意，"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焊进骨头里，下意识地又重复道："那天晚上，我没有骗你。"

沈知意垂眸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力道很大，却透着一种可怜巴巴的、祈求的意味。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像是在确认她还真实地存在于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手腕上的皮肤在发烫。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她在他的触碰里，确认了那个事实——他在把她当成救命稻草。这种病态的依赖，本该让她感到不舒服，可此刻，她却奇异地感到一种被需要的满足。

她高傲，但她也是第一次恋爱。她渴望被需要，渴望被珍视，渴望有人为她患得患失。

沈知意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流动的霓虹。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素白的脸，和那双清醒却不再冰冷的眼睛。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如果他骗她，她会走得很干净。但在此之前，她愿意给这段关系一个机会。这是她第一次为一个人心动，第一次想要试着去相信一个人。

这很冒险。但她向来敢于冒险。

"陆砚辞，"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下周三，我有半小时。"

陆砚辞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像是黑暗中的人终于看见了一丝光。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骤然舒展的眉心，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我要吃糖醋排骨。你们食堂那种，七块钱一份的。"

陆砚辞看着她唇角那抹笑，忽然觉得这一个星期的煎熬，都值了。

"好。"他说，"我带你去。"

车缓缓驶离银杏树下，碾过满地的金黄。

车窗外，京北的深秋，银杏落尽，梧桐叶开始泛黄。

冬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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