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海棠焚尽，道临竹篱

腕间狐纹骨符骤然滚烫。

灼人的温度穿透皮肉，顺着经脉灼烫蔓延，瞬间碾碎方才花下暧昧残留的细碎怅然。

苏潋妩垂眸，望着掌心骤然炽亮的符纹，眼底风月笑意尽数敛尽。

悬镜观镇妖道士，三人进山。

不过是片刻之前，那名世家少年随口一番闲谈，竟真的凭着几句绘声绘色的描摹，引来了道门斩妖的死局。

晚风穿院，漫天海棠落瓣翻飞，簌簌落在他绯色衣袍上。

卧房木门紧闭，内里气息平稳沉静。

沈辞砚尚在调息压伏心魔。

昨夜为镇住他暴走的戾气，苏潋妩耗损大半本源妖力，至今未曾复原。他最清楚心魔的凶性——此刻屋内之人心神最是薄弱，外界半分惊扰，都有可能让蛰伏的黑影彻底破封。

一旦心魔失控，不用道门出手，这座清幽小院、整座山谷山林，都会被他自身暴戾戾气尽数倾覆。

进退皆是死局。

苏潋妩抬眼，望向那扇隔绝内外的木门，眸色沉沉，落定决断。

不能牵连他。

沈辞砚身负千面鬼骨，本就是三界避讳的异类。此事一旦被道门勘破，不止是私藏妖物的罪名，他潜藏的身份曝光，便是万劫不复。

所有祸事，他一人独揽即可。

指尖凝起一缕淡绯妖力，轻轻覆上门扉。

一层透明柔韧的妖障无声铺开，牢牢裹住整间卧房。风声、打斗、术法轰鸣尽数隔绝，护得屋内安宁，也彻底锁死了沈辞砚对外的感知。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迈步，走向竹篱柴门。

方才缱绻抚琴的温柔尽数褪去，周身千年沉淀的凛冽妖气层层铺开，绯色银纱衣袂无风自动，猎猎翻涌。

花下琴案犹在，琴弦余韵未绝。苏潋妩抬手收琴入袖，抹去院中所有妖物留存痕迹，不留半分把柄。

盛放半春的海棠，落英铺地，温柔满目。

可他心知，片刻之后，这片风月景致，终将焚成焦土。

吱呀一声——

竹篱柴门缓缓推开。

山道尽头，三道青衫道影踏风而来。道袍绣明镜符文，背负长剑，腕悬清心铜铃，步履沉肃，道气浩然压场，周遭草木尽数低伏萧瑟。

为首中年道长面容方正，身前悬浮一面青铜照妖镜。镜面澄澈冷亮，刚踏入院落范围，骤然爆刺金光，光束死死锁定苏潋妩身形，纹丝不动。

“妖物果然藏匿于此。”

中年道长声线沉冷，带着道门斩妖除邪的绝对决绝。

“狐妖惑世，乱人心性，今日我悬镜观，替天行道，除妖正法！”

身侧两名年轻道士即刻上前，掌心黄符翻飞，灵力蓄势待发，道道金光符文流转，带着克制一切妖邪的净化之力。

苏潋妩立在漫天落英之中，孤身对三敌，神色未乱半分。

桃花眼浅浅弯起，却无半分风月戏谑，只剩清冷漠然。

“道长仅凭凡人片面闲言，不问善恶，不辨是非，便兴师动众入山杀伐。”

他语声轻软，却字字铿锵。

“这便是悬镜观的天道公理？”

“妖性本恶，何须多辨！”

年轻道士厉声斥喝，指尖掐诀，数道鎏金符火破空袭来，灼热道气直逼门面。

金光转瞬及身。

苏潋妩身形轻旋，绯色衣影如流云掠退，堪堪避过正面术法。符火擦过粗壮海棠枝干，轰然炸裂。

噼啪巨响震彻小院。

灼灼道火瞬间引燃满树繁花，盛放的海棠一瞬焦黑卷曲，漫天粉白落瓣被烈火焚成细碎黑灰，随风四散。

朝夕风月，一朝尽毁。

道火连绵不绝，石桌龟裂，泥土翻卷，院内清幽景致尽数崩塌。

苏潋妩侧身闪避，眸光沉凝。

他根基修为千年浑厚，本不惧三名道门修士，可昨夜本源大损，妖力虚浮未复。以残躯硬抗克制妖邪的镇妖道法，每一次格挡，都损耗剧增。

又是三道镇妖符凌空落下。

净化道气无孔不入，专破妖力护体。苏潋妩抬袖凝妖屏障，金光撞上绯色妖力的瞬间，屏障寸寸碎裂，狂暴余波狠狠拍在他肩头。

衣衫撕裂，皮肉灼出深褐焦痕。

尖锐的灼痛顺着肩骨蔓延四肢百骸，一口腥甜瞬间涌上喉间，被他硬生生压回胸腹。

他不曾退后半步。

余光始终凝着那扇紧闭的卧房木门，妖障稳固，内里毫无动静，没有半分被惊扰的气息。

还好。

他还安稳。

可缠斗愈久，术法碰撞的动静愈烈，脆弱的妖障迟早会被狂暴灵力撕碎。

一旦屏障破碎，沈辞砚必然暴露在道门视线之中。

念头转瞬落定，苏潋妩不再死守院落。

指尖妖力骤然爆发，绯色妖光冲天而起，逼退近身三道道符。借着空隙，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抹流光，冲破残破竹篱，毅然向着幽深密林深处掠去。

“妖物想逃！追！”

中年道长沉声喝令，三人踏诀疾追，铜铃清越肃杀的声响，伴着术法破空轰鸣，一路追入深山，声响渐渐往山谷深处绵延远去。

喧嚣散尽，小院重归死寂。

满目狼藉，遍地焦黑残瓣，未熄的细碎火星在枯枝间轻轻跳跃，空气中弥漫着道火灼烧的烟火气，混着一缕极淡、极清、掩不住的妖血腥甜。

卧房之内，一片安宁。

妖障隔绝了所有轰鸣厮杀，却隔不断天地间残留的灵力波动。

盘膝靠在门板调息的沈辞砚，眉心骤然一紧，长睫猛地颤动。

一缕凛冽霸道的镇妖道气，穿透层层屏障，侵入他周身经脉。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急速衰败、不断消散的熟悉妖力。

微弱、动荡、节节败退。

他倏然睁眼，漆黑眸底一片清明，方才压伏平稳的心魔，骤然在识海深处疯狂翻涌。

黑影躁动盘旋，戾气丝丝缕缕炸开，顺着经脉游走，撩得人心神刺痛、太阳穴突突发胀。

沈辞砚猛地起身，快步推门。

透明妖障触碰即碎，化作点点微光消散风中。

门外破败景象，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满树海棠焚尽，芳华成灰，竹篱断裂，庭院狼藉，满目疮痍。

风卷焦黑残红，簌簌掠过脚边。

苏潋妩的气息，已然淡得几不可寻，只余下零星散落的妖力余温，顺着山道，一路往深山延伸。

沈辞砚立在原地，指尖微僵，心底骤然空落发凉。

瞬间便串联起所有前因后果。

昨日心魔暴动，是苏潋妩耗本源救他、护他、替他守秘。

今日花下试探，是他一时冲动的胡闹，引凡人入院，落人口实。

最终，祸水临门。

他怕自己心魔失控伤人、怕自己身份曝光招杀身之祸，便布下结界，将他安稳锁在屋内，孤身一人，引三道道士追兵入绝境。

理智疯狂叫嚣，拉扯着他的心神。

快走。

这是你脱身的最佳时机。

妖狐招惹道门，本是因果宿命。你本就与他殊途陌路，毫无干系。

此刻抽身离去，两不相欠，从此山水不相逢，是最稳妥、最明智的选择。

更要紧的是——

心底每一分牵挂、每一分愧疚、每一分动容，都是喂养心魔的良药。

一旦动情、一旦执念，识海黑影便会顺势吞噬情绪，彻底破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利弊权衡，一清二楚。

可鼻尖萦绕那一缕淡淡的血腥气，死死缠锁心神，挥之不去。

昨夜舍身渡他，今朝舍命护他。

纵然试探莽撞，纵然风月多情，可待他的真心，从来不假。

识海戾气愈发汹涌，躁动、不甘、担忧层层叠叠翻涌，心魔贪婪吸纳着他所有的情绪，黑影愈发凝实。

沈辞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混着焦花与血腥味的冷风。

再睁眼时，温润书生的澄澈尽数褪去，眼底覆上一层沉沉晦暗的冷光。

他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转身离去。

足尖一点，素白长衫掠过低地残红，身影破空而出，循着山林深处渐远的术法轰鸣与衰败妖气，毅然追入茫茫深山。

明知前路是劫，动情是罚。

可这一劫，他终究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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