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妒火暗生，一念惊魔

天光破晓，晨雾沉沉漫满整座山谷。

案头残灯燃至烬末，屋内光线缓缓由暗转明。

昨夜心魔动荡几乎抽干心神，沈辞砚昏沉睡去，又被窗外几声细碎鸟鸣搅醒。

床幔之外，木椅上，苏潋妩歪靠着椅背蜷坐了半宿。

昨夜渡出大量本源妖力，他睡得并不安稳，长睫紧紧蹙起。褪去平日风月流转的媚态，眉眼覆着一层浓重倦色。绯色银纱衣衫褶皱凌乱，乌黑长发散乱垂落肩头，少了刻意雕琢的绝色风华，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脆弱。

沈辞砚倚在床头，静静望着那人。

昨夜失控失态，魂魄深处最阴暗狼狈的一面，尽数暴露在狐妖眼底。他本是千面鬼骨，这一生惯于伪装算计，万事必留后手，从不肯将半分软肋交付旁人。可苏潋妩看见了一切，非但没有惊惧退避，反倒耗损自身修为替他镇压心魔，还应下替他严守秘密。

心底有一丝松动悄然滋生，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千年狐妖，蛊惑人心的手段深不可测。眼下的庇护与温柔，未必不是一场步步为营的局。是真心相护，还是欲擒故纵，尚且无从分辨。

念头起落的一瞬，识海深处，一道淡淡的黑影轻轻震颤。

蛰伏的心魔，好似嗅到了情绪的波澜，转瞬又归于死寂。

沈辞砚指尖微僵，迅速敛去纷乱心神。执念、动摇，全都是喂养心魔的饵料，他万万不能放任。

苏潋妩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双眼。

初醒的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片刻才彻底清醒。抬眼，恰好撞进沈辞砚沉静的目光。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劫难还历历在目，横亘二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纸，已然捅破。

苏潋妩直起身，抬手随意拢住滑落肩头的纱衣，唇角重新勾起往日缱绻风月的笑意。仿佛昨夜那个满心沉敛担忧的狐妖，不过是一场虚幻大梦，刻意将夜里压抑沉重的氛围轻轻掩去。

“公子醒了，身子可还妥当？”

语调依旧轻软，带着几分熟稔的撩拨。

沈辞砚面上仍是那副清雅温润的书生模样，温润底色之下，却笼上一层淡淡的隔阂。

“好多了。昨夜之事，多谢。”

这句道谢不带半分虚饰，是实打实的感念。

苏潋妩桃花眼微微弯起，缓步靠近床沿，却刻意停在两步之外，没有贸然越界。

“不过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怀。”话音稍顿，半似玩笑半含真切，“只是你体内心魔凶险难测，往后入夜，我得多留一份心神照看，免得哪一日你戾气失控，搅得整座山林不得安宁。”

戏谑的话语底下，藏着真切的顾虑。

沈辞砚没有接话。

他掀开薄被撑着身子下床，脚步虚浮。昨夜损耗过重，体内余劲尚未散尽。

苏潋妩下意识抬手想去搀扶，手掌行至半空，骤然顿住。

他心里清楚，白日清醒之时，沈辞砚的心墙依旧高高矗立。贸然肢体触碰，只会再度勾起对方深重戒备。

那只手转而取下屏风上的素白外衫，静静递到他面前。

“小心受凉。”

“有劳。”沈辞砚接过衣衫披上，迈步走出卧房。

院中晨光遍洒，昨夜风雨过后，地面铺满海棠落瓣，枝桠之间，又簇生出点点新苞。

沈辞砚立在廊下，迎着山间微凉晨风闭目调息。心魔虽暂时蛰伏，祸根却未曾根除。方才识海那一闪而动的黑影，便是警兆。往后但凡心绪大乱，旧患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苏潋妩紧随其后，转身进了厨下生火，烧水煮粥。

小院看着重回往日恬淡安宁，可人与人之间的氛围，早已悄然更迭。从前是双向试探、彼此狩猎，如今，多了一份共守秘密的羁绊横亘其中。

早饭过后，苏潋妩抱琴坐于海棠花下。

琴弦拨动，婉转缠绵的曲调流淌而出，尽是风月情思。他指尖抚过弦面，眼角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廊下看书的沈辞砚。

沈辞砚手捧书卷，目光落于纸面字句，心神大半，却系在花下那道绯色身影之上。他清清楚楚感知那道灼灼视线，却不抬头，装作浑然不觉。

午后，山道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

一名下山游赏的世家子弟误入深山迷失方向，循着隐约琴声寻到竹篱小院，想要暂且歇脚。

少年锦衣华服，性情爽朗，踏进院门的一刻，一眼望见花下抚琴的苏潋妩，整个人骤然僵住，目光牢牢钉在狐妖身上，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潮红。

苏潋妩淡淡回望过去，心底猛地窜出一个冒失的念头。

千年修行，遇事本该谋定而后动。拿一个陌生凡人当做试探的棋子，风险极大。倘若少年下山随口言说，极易引来修士搜山，给小院招来灭顶祸事。

可念头一旦生根，便难以压制。

沈辞砚永远克制自持，七情六欲仿佛不沾其身。他太想看一看，这层坚不可摧的君子皮囊之下，究竟藏不藏凡人该有的妒意与在意。

只是一时情难自控的冲动，并非深思熟虑的算计。

苏潋妩暗自轻叹，顺着这份心念行事。他放下琴弦，从容起身迎上前，眉眼漾开风流媚笑，摆出一副狐妖逢人便相与的姿态。

“公子迷途入山，也是一场缘分，不妨院中稍坐，饮杯清茶再行路。”

语声柔媚，笑意灼灼，姿态热络随和。

他搬来石凳，亲手斟茶，侧身同少年闲谈，彼此距离挨得颇近，笑语连连。

世家子弟被这绝色风情迷得失神，面红耳赤，应答磕磕绊绊，目光几乎离不开苏潋妩的眉眼。

廊下，沈辞砚捏着书页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边角被掐出深深褶皱，指节泛出青白。

他依旧垂首看书，模样沉静如常，可那边的谈笑，一字不落尽数落入耳中。

眼底温润如玉的光泽，一点点冷却褪去。

心口闷涩，一股无名火气缓缓翻涌上来。

理智清清楚楚告诫自己，这极有可能是狐妖一时兴起演出来的戏。苏潋妩活过千年，蛊惑世人本就是信手拈来的手段。

道理分明，情绪却不受理智管束。

看着苏潋妩对着旁人展露这般缱绻笑意，这般温柔周旋，胸腔便堵得发闷。

更让他心底生寒的，是识海之中细微的异动。

酸涩、不甘、烦躁缕缕浮起，心魔的黑影随之缓缓舒展，贪婪吞纳着这些纷乱情绪。

沈辞砚后背泛起一层薄凉。

这不单单是吃醋。自己每一分放不下，都是递给心魔，刺向自身的利刃。

情爱执念最是扰神，一旦动心，便会助长心魔气焰，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

他强行按压翻涌的心绪，逼迫心神落回书卷。可耳边阵阵笑语，挥之不散。

花树下，苏潋妩一边同少年应答，余光始终悄悄留意廊下动静。

他看见了沈辞砚绷紧的肩线，看见了被捏皱的书页。

试探，已经有了回响。

苏潋妩心底掠过一丝微喜，面上不露半分，反倒演得愈发真切。抬手摘下一朵盛放的海棠，指尖捻着粉嫩花瓣，递到世家少年面前。

“此花开得正好，送予公子把玩。”

动作暧昧风流。

少年受宠若惊，慌忙接过海棠，耳根红透，小心翼翼将花瓣收进腰间绣袋，随口笑道：“山中竟有这样好看的人，回去我一定要跟悬镜观的道长说一说今日奇遇。”

轻飘飘一句话落进耳里，苏潋妩心头微沉，已然嗅到隐患。只是戏已演至此处，不便骤然收场。

这一幕落入沈辞砚眼中，心口那股闷堵又重了几分。

他终于合上书卷，缓缓站起身。

一身素白长衫，缓步走向花树之下。面色依旧平和，挑不出半分失态，周身却漫开一层淡淡的、无形的压迫感。

“日头不早，山路泥土已经干透。公子既已歇够，便该趁早下山。莫要滞留深山，入夜之后山林多瘴气猛兽。”

话语客气有礼，实则已然在下逐客令。

世家少年沉醉美色，还想多逗留片刻，正要开口推脱。

“山中夜险，非游人久留之地。”沈辞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重量。

少年莫名心头一凛，被这股气场压制，不敢再多纠缠。纵然万般不舍，也只能拱手告辞，恋恋不舍回望苏潋妩一眼，快步走出竹篱。

柴门闭合，小院重归寂静，满地海棠落英纷飞。

院中只剩他们二人。

苏潋妩立在花下，桃花眼望着沈辞砚，眼底藏着几分得逞，几分审慎试探，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悔意。方才一时冲动，终究是冒了莫大风险。

“公子何必这般急切将人赶走。”他语速放缓，带着几分戏谑，“那少年心性纯粹，不过闲谈片刻，又有什么妨碍。”

他故意发问，想要逼沈辞砚坦露半分心底的在意。

沈辞砚看向他，神色沉静，不肯直白承认妒意。

“山野居所，不宜收留外客久留，徒惹俗世是非。”

拿情理搪塞，滴水不漏。唯有耳尖悄然浮起一层极淡薄红，泄露出细微的失态。

言语可以伪装，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苏潋妩看得一清二楚。

这千面书生，并非无情无念。只是所有心意，尽数封死在层层假面之下，连他自己都不愿坦然接纳。

“当真仅仅只是怕惹是非？”苏潋妩往前踏出一步，二人距离拉近，语声压得低柔缱绻，“公子心底，就没有半分别的念头？”

步步紧逼，不肯就此揭过。

沈辞砚微微后撤半步拉开距离，眸光沉沉锁在狐妖绝色的面容上。

“居士何苦拿旁人来试探我。”

他语调微微紧绷。方才短短片刻情绪激荡，心魔已经数次躁动，再继续纠缠，谁也不知道会生出何等变数。

“我本就是狐妖，生性风流，惯会逢人示好，这便是我的本性。”苏潋妩垂眸，长睫轻轻颤动，半真半假，“往后若是不断有人被我引到这小院，公子莫非每一回，都要将人驱离？”

似是挑衅，又似在讨要一句答案。

沈辞砚心口闷涩，被他逼得无处躲闪。千般思虑翻涌，识海里心魔的影子再度轻轻一晃。

长久的沉默过后，薄唇轻启，语调冷了些许：

“你要如何行事，我无权置喙。只是这些风月手段，不必摆在我的眼前。”

此言一出，已是变相袒露心绪。

苏潋妩听见，心口猛地一颤。

千年岁月，无数人为他的媚色倾倒，甜言蜜语听过无数。可沈辞砚这句隐忍克制的话，远比万千情话更撼动心神。

坚硬的心壳，终究裂开一道缝隙。

苏潋妩再向前一步，海棠花香缠绕周身。他敛去方才演戏的戏谑，眼神认真，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

“倘若，我只想把这些手段，只用在公子一人身上呢。”

没有玩笑，没有作戏，是实打实的吐露。

沈辞砚瞳孔微微收缩，心神巨震。

他猛地偏过头，避开那双灼灼桃花眼，不敢再与之对视。情绪汹涌翻涌，识海黑影剧烈搅动，一股暴戾戾气险些冲破枷锁。

“居士莫要说这般浑话。”

话音落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花下，返回自己房间。房门轻轻合上，隔绝门外的人与满院落花。

门内，沈辞砚背靠着门板，胸膛微微起伏。方才一瞬心绪大乱，险些再度勾动心魔。妒意、悸动、警惕、惶惑，万般情绪搅作一团。他抬手按住眉心，慢慢调息，耗费许久，才将躁动心神重新压稳。

门外，苏潋妩站在纷飞海棠之中，望着紧闭的木门，指尖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试探得到了答案，心中却并无全然的欢喜。

他看得通透，动情即是劫。

他有躲不过的千年狐劫，沈辞砚受千面心魔噬磨。一旦二人彻底沉沦，往后前路，只会步步荆棘。

怅然漫上心头之际，腕间刻着狐纹的传讯骨符毫无征兆骤然发烫。

苏潋妩低头望去，脸色倏然一变。

狐族在外眼线送来急讯：悬镜观三名修为不浅的镇妖道士，今日午后入山搜捕妖物。方才下山的少年向他们描述了小院绯衣美人，道士已然锁定踪迹，正顺着山道，朝这边赶来。

晚风卷动残红，无声掠过庭院。

暧昧悬于二人之间尚未落地，一张冰冷的猎网，顺着少年无意的一句话，悄然罩住整座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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