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六章太太茶会与流言

幼儿园门口的人潮渐渐散去。

樊嫣牵着儿子周子轩温热的小手，走向停车场。

孩子叽叽喳喳说着今天手工课做的纸飞机，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珠滚落。

她低头看着儿子仰起的脸，那双眼睛清澈得能映出天空的颜色，也映出她勉强维持的微笑。

“妈妈，爸爸说晚上带我们去吃日料！”

子轩兴奋地晃着她的手。

“是吗？”

樊嫣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爸爸什么时候说的？”

“早上送我上学的时候说的呀！”

子轩仰起小脸，一脸认真。

“他说妈妈最近太累了，要带我们吃好吃的！”

樊嫣的心脏轻轻一缩。

周明哲在安排。

用一顿饭，一次家庭活动，来填补可能出现的裂痕。

或者——来观察她的反应。

她打开车门，让儿子爬进后座的安全座椅。

系安全带时，她的手指触到儿子柔软的发梢，那股孩童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钻进鼻腔。

这是她必须守护的东西。

这个认知像一根钢针，刺穿了她心中翻涌的恐惧，留下一个清晰而坚硬的点。

“坐好，我们回家。”

她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明哲”两个字。

她按下车载蓝牙的接听键。

“嫣嫣。”

周明哲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温润如常，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接到子轩了吗？”

“刚接到，在路上了。”

“那就好。”

他顿了顿。

“对了，明天下午陈太太组织了个茶会，在‘云间’会所。”

“她特意打电话来邀请你，说好久没见你了。”

周明哲的声音里添了笑意。

“我觉得你去散散心也好，最近看你总闷在家里。”

“陈太太她们圈子消息灵通，你多走动走动，对咱们家也有好处。”

樊嫣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皮质的纹路硌着掌心。

“陈太太啊……”

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我跟她们不太聊得来，她们说的那些名牌、旅行，我都不太懂。”

“就是去坐坐，喝喝茶。”

周明哲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我已经让秘书给你订了明天下午三点的位子。”

“礼服也准备好了，放在你衣帽间最外面的防尘袋里。”

“是那件香槟色的，你穿很好看。”

他已经安排好了。

礼服、时间、地点。

甚至替她决定了该穿什么。

“好吧。”

樊嫣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顺从的无奈。

“那我明天去一趟。”

“乖。”

周明哲的声音更柔和了。

“晚上见。”

“我订了‘樱’的包厢，七点。”

电话挂断。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以及后座儿子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的声音。

樊嫣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件香槟色的礼服像是一个精致的牢笼，正在家里等着她穿上。

而明天的茶会，恐怕也不是简单的喝茶聊天。

那是周明哲为她搭建的舞台，也是审判台。

她必须演好这出戏。

为了子轩，也为了她自己。

“妈妈，你在想什么呀？”

后座传来儿子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樊嫣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儿子，嘴角重新挂上温柔的笑意。

“妈妈在想，晚上我们要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耶！爸爸最好了！”

子轩欢呼起来。

樊嫣看着前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是啊，周明哲现在确实是“最好”的丈夫和父亲。

但这层完美的表皮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算计，只有她自己清楚。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的地下车库。

停稳车，樊嫣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才牵着儿子走进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家里的玄关灯已经亮了。

周明哲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居家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无可挑剔。

“回来了？”

他迎上来，自然地接过樊嫣手里的包，又蹲下身摸了摸子轩的头。

“子轩今天乖不乖？”

“乖！老师还表扬我了！”

子轩扑进爸爸怀里，开心地炫耀着。

“真棒。”

周明哲笑着抱起儿子，看向樊嫣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累了吧？先喝口水。”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蜂蜜水。

樊嫣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

“明哲，”她放下水杯，语气轻柔，“明天陈太太的茶会，我真的要去吗？你知道我不擅长那些场合。”

周明哲放下儿子，走到她身边，伸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嫣嫣，你是周家的女主人，有些场合你必须出席。”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而且，最近外面有些关于我们的闲言碎语，你需要去露露面，辟个谣。”

“闲言碎语？”

樊嫣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什么闲言碎语？我怎么没听说。”

“无非是说我们夫妻感情不和，说我……”

周明哲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又被宠溺掩盖，“说我冷落了你。这些无稽之谈，传出去对子轩的成长也不好。”

原来如此。

他是怕外面的流言蜚语影响到他的完美形象，或者是怕有人察觉到他们婚姻早已千疮百孔的真相。

所谓的“辟谣”，不过是想让她配合演一出夫妻恩爱的戏码给外人看。

“我知道了。”

樊嫣低下头，声音顺从，“我会注意言辞的，不会给你丢脸。”

“我知道你最懂事。”

周明哲满意地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去换衣服吧，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我们先去接爸妈，然后去‘樱’。”

“好。”

樊嫣转身走向卧室。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顺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走到衣帽间，打开最外面的防尘袋。

那件香槟色的礼服静静地挂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它确实很美，美得像是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或者说，祭品。

樊嫣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丝绸面料。

明天，她会穿上它，戴上最完美的面具，走进那个名为“云间”的战场。

既然你想演戏，那我就陪你演到底。

只是这剧本的走向，未必全由你说了算。

她换上礼服，对着镜子整理好妆容。

镜子里的女人优雅端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正是周明哲最喜欢的那种柔弱温婉的模样。

“完美。”

她对着镜子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推开卧室门，周明哲正站在客厅里看手表。

看到她出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

“走吧，我的周太太。”

他的手劲很大，紧紧扣着她的手臂，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樊嫣微笑着回应，身体却本能地僵硬了一瞬。

走出家门，夜风微凉。

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樊嫣知道，从这一刻起，战争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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