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绝对误差（下）

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像是一道无形的闸门，将青藤中学的喧嚣彻底隔绝。

高二（3）班的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冷硬的光，将每个人的影子都牢牢钉在课桌上。

夏白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他那头罕见的白发被一根黑色的发圈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后颈处，衬得他的肤色近乎透明。

他正握着一支黑色的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一道复杂的物理大题。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因为在他的右手边，那个原本属于“空气”的位置上，此刻正趴着一个巨大的“麻烦”。

唐宇泽双手交叠垫在胳膊下，侧着头，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夏白苏的侧脸看。

“唐宇泽。”夏白苏没有转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的眼睛如果不需要，我可以帮你捐给有需要的人。”

“别这么凶嘛，夏副会长。”唐宇泽不仅没收敛，反而更凑近了几分。他身上那股属于体育生的、带着淡淡薄荷味的热气，毫不讲理地侵入了夏白苏的领地，“我这是在观察。毕竟，乔会长说了，我要负责‘监督’你的学习状态。”

夏白苏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绝对的理智去屏蔽身边的干扰。他转过头，那双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光泽的金色眼眸，直直地对上了唐宇泽的视线。

“监督？”夏白苏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那你现在看完了吗？看完了就坐直，你越界了。”

唐宇泽看着那双漂亮的金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不仅没有坐直，反而将胳膊往夏白苏的桌线那边又挪了一寸。

两人的校服衣袖，在桌面上发生了极其轻微的摩擦。

“夏白苏，”唐宇泽突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样子，比你考年级第一的时候好看多了。”

夏白苏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唐宇泽那双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桃花眼，突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在这个人面前，就像是一道被随意篡改了条件的数学题，无论怎么推导，都得不到正确的答案。

“无聊。”夏白苏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转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物理题。

但他没有再赶唐宇泽走。

晚自习进行到一半，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学生会纪检部的干事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径直来到了夏白苏的桌前。

“夏副会长，打扰一下。”干事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本周各班晚自习纪律的扣分汇总，还有下周校园文化艺术节的场地申请表，乔会长说需要您今晚签字确认。”

夏白苏停下笔，接过文件夹。

他翻开第一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高二（5）班的晚自习纪律，扣两分，理由是‘大声喧哗’？”夏白苏的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但是根据监控记录，他们当时是在进行英语话剧排练，分贝并没有超过学校规定的标准。这个扣分不合理。”

干事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可是……可是那是纪检部的人亲自去扣的，而且5班的班主任也签字了……”

“班主任签字不代表符合校规。”夏白苏的语气冷硬，他拿起桌上的红笔，在那一行扣分记录上画了一个叉，“把监控记录调出来，明天早读前我会找纪检部部长重新核实。还有这个场地申请表，”他翻到下一页，“申请的是大礼堂，但上面没有写明音响设备的使用需求，如果到时候设备出了问题，谁负责？”

干事被夏白苏连珠炮般的质问弄得有些发懵，额头冒出了冷汗：“这……这个，当时申请的时候没写那么细……”

“学生会的工作，容不得‘差不多’。”夏白苏将文件夹推了回去，金色的眼眸里透着一丝严厉，“拿回去，让他们重新填。明天早上八点前交到我办公桌上，少一项都不行。”

“是、是！我马上回去让他们改！”干事如蒙大赦，抱着文件夹飞快地退了出去。

夏白苏揉了揉眉心，连续高强度的工作和紧绷的神经让他感到一丝疲惫。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温度的物体，突然贴上了他的后颈。

夏白苏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

唐宇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自己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冰矿泉水，贴在了他的后颈上。

“你干什么？！”夏白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恼怒，他迅速转过头，想要躲开。

“别动。”唐宇泽的声音却意外的低沉，没有了平时的戏谑。他看着夏白苏因为疲惫而微微泛红的眼尾，眼神暗了暗，“你脖子很僵。刚才皱眉头的时候，这里（他指了指夏白苏的眉心）都打结了。”

夏白苏愣住了。

他没想到，唐宇泽竟然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不用你管。”夏白苏冷冷地说，伸手去推那瓶水。

唐宇泽却没有让开。他握着水瓶，稍稍用了点力，将冰凉的瓶身从夏白苏的后颈缓缓向上，贴到了他的耳后。

冰凉的触感让夏白苏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夏白苏，”唐宇泽看着他，声音低得像是耳语，“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不是机器，你是人。”

夏白苏看着近在咫尺的唐宇泽。

走廊里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唐宇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盛满了他看不懂的深邃。

“……把水拿开。”夏白苏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

唐宇泽轻笑了一声，将水瓶拿开，顺手放在了夏白苏的桌角。

“喝吧，给你降温的。”

夏白苏看着那瓶水，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确实让他发热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唐宇泽重新趴回桌子上，侧着头看他，“作为回报，等会儿放学，陪我去操场走一圈？”

“不去。”夏白苏毫不犹豫地拒绝，“我要回宿舍。”

“别啊，”唐宇泽拖长了声音，“我刚才帮你挡了纪检部的人，你都没发现吗？”

夏白苏一愣：“什么意思？”

“刚才那个干事，”唐宇泽用下巴指了指门口，“是我让他晚十分钟再来的。我看你做题做得太入神，怕他打扰你思路。”

夏白苏看着唐宇泽，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谁要你多管闲事”，但最终，那些话还是咽了回去。

“……只走一圈。”夏白苏说。

唐宇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好，只走一圈。”

下课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夏白苏收拾好书包，站起身。他那头高高束起的白发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在脑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唐宇泽也站了起来，自然地走到他身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白苏走在前面，唐宇泽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夏白苏。”唐宇泽突然开口。

“嗯？”夏白苏没有回头。

“你的头发，”唐宇泽看着那束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白色马尾，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很好看。”

夏白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

夜风微凉，吹拂着少年白色的发丝。

在这个充满规则和秩序的青藤中学里，夏白苏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道设定好程序的方程式，每一步都有精确的解。

直到唐宇泽的出现，像是一个无法预测的变量，强行闯入了他的世界，在他的方程式里，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消除的“绝对误差”。

而这个误差，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慢慢改变着他整个人生的轨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