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绝对误差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青藤中学的操场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浓郁的橘红色。

唐宇泽刚结束了一场半场篮球赛，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浸透了黑色的运动背心。他随手将篮球扔给场边的队友，接过一瓶冰水仰头灌下，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泽哥，去不去小卖部？请客啊！”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

“不去了，有事。”唐宇泽将空水瓶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什么事啊这么神秘？哦——”旁边的男生拉长了声音，挤眉弄眼，“去学生会找夏副会长汇报工作吧？”

唐宇泽没否认，只是轻笑了一声，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学生会办公室，夏白苏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

“乔会长，这份关于秋季运动会的经费预算表，有几个项目的支出明显不合理。”夏白苏的声音清冷，带着一贯的严谨，“比如这个‘场地布置’，比去年的预算高出了百分之三十，但并没有看到新增的装饰项目。”

坐在办公桌后的乔月川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生得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从容。作为青藤中学的学生会会长，他向来以温和著称，但做事却滴水不漏。

“白苏，你总是这么较真。”乔月川接过文件，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笔钱是体育部那边报上来的，说是今年要增加一个啦啦队表演环节，服装和道具都需要定制。我已经和指导老师确认过了，没问题。”

“可是……”夏白苏还想说什么，却被乔月川温和地打断了。

“白苏，你是副会长，也是全年级第一的学霸，但有时候，不用把每件事都算得那么清楚。”乔月川站起身，走到夏白苏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关切，“水至清则无鱼，学生会的运作，有时候也需要一点‘人情世故’。”

夏白苏抿了抿唇，没有反驳。他知道乔月川说得有道理，但他骨子里的完美主义让他无法对任何瑕疵视而不见。

“我知道了。”夏白苏最终点了点头，将文件合上，“那我先回教室了。”

“嗯，路上小心。”乔月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夏白苏走出学生会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脑海中那些关于预算的数字清空，但不知道为什么，唐宇泽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放学别走，器材室见。”

这句话像是一串无法解析的代码，在他的脑海里反复运行。

夏白苏的脚步顿了顿。他其实不太明白唐宇泽为什么要约他去器材室。那个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堆满了废弃的跳高垫和破旧的跨栏架，空气里总有一股灰尘和橡胶混合的味道。

但他还是去了。

推开器材室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你来了。”

黑暗中，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夏白苏下意识地按下了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闪烁了两下，终于亮了起来。

唐宇泽正靠在堆叠的体操垫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魔方。他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被汗水浸湿的皮肤。

“你找我什么事？”夏白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戒备。

唐宇泽抬起头，目光落在夏白苏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上，忍不住笑了。他站起身，一步步朝夏白苏走过去。

“别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唐宇泽在距离夏白苏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手里的魔方递了过去，“喏，给你的。”

夏白苏低头，看着那个被打乱的魔方，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玩这个。”

“不是让你玩。”唐宇泽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夏白苏的耳畔，“是让你‘解’。”

夏白苏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唐宇泽身上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和阳光晒过衣服的干燥味道，强势地侵入了他的安全距离。

“唐宇泽，你到底想干什么？”夏白苏的声音冷了下来，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我想干什么，你心里真的不明白吗？”唐宇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沙哑。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夏白苏的耳垂，“夏白苏，你什么都懂，数学题、物理题、英语阅读，甚至学生会的规章制度你都背得滚瓜烂熟。但为什么偏偏在感情上，像个白痴一样？”

夏白苏猛地抬起头，撞进了唐宇泽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你说什么？”

“我说，”唐宇泽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夏白苏的额头，两人的鼻尖只差几毫米，“我喜欢你，夏副会长。这个答案，够不够清楚？”

夏白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习惯了用逻辑去分析一切，习惯了用公式去推导结果。但唐宇泽的这句话，没有任何前提，没有任何条件，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公理，蛮横地闯入了他的世界，让他所有的逻辑都瞬间崩塌。

“你……”夏白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回应。

“别急着拒绝。”唐宇泽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轻笑了一声，将那个魔方塞进夏白苏的手里，“这道题，我给你无限期的解题时间。但是，在解开之前，你不许躲着我。”

说完，唐宇泽后退一步，转身朝门口走去。

“对了，”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夏白苏，“今晚的晚自习，我会坐到你旁边。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一直坐到你答应为止。”

铁门再次被关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器材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在微微摇晃。

夏白苏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个魔方。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脸颊上的温度烫得惊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魔方。

这是一个六阶魔方，比他平时玩的三阶要复杂得多。每一面的颜色都混乱不堪，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就像他和唐宇泽的关系。

夏白苏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魔方上轻轻转动。

咔哒，咔哒。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器材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唐宇泽为什么会突然说那些话。在他的认知里，他和唐宇泽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高高在上的副会长，是永远考第一的学霸；而唐宇泽是体育特长生，是上课睡觉、下课打球的“问题学生”。

他们之间，本该像平行线一样，永远没有交集。

但现在，唐宇泽却强行画了一条辅助线，将这两条平行线连接在了一起。

夏白苏的手指顿住了。他看着魔方上逐渐拼凑出的一个完整的白色面，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条线画得对不对？晚上来告诉我。”

草稿纸上的那行字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夏白苏将魔方收进口袋，推开了器材室的门。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刚响起。

他快步朝教室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推开高二（3）班的后门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夏白苏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却发现他的旁边，原本空着的位置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唐宇泽正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他进来，立刻挑了挑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夏同学，晚上好。”

夏白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谁让你坐这里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乔会长。”唐宇泽理直气壮地回答，“他说，为了促进同学之间的团结友爱，特意安排我来当你的同桌。顺便，帮你补习一下体育。”

夏白苏：“……”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课本，试图用学习来转移注意力。

“把书拿出来。”唐宇泽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晚自习第一节是数学，老师要讲立体几何。你教我。”

夏白苏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唐宇泽。

“你不是说，你会一直坐到我答应为止吗？”

“是啊。”唐宇泽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所以，为了让你早点答应，我决定先从学习入手。毕竟，夏副会长最喜欢好学生了，对吧？”

夏白苏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性，在这个人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他低下头，翻开课本，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已知：唐宇泽喜欢夏白苏。

求证：夏白苏也喜欢唐宇泽。

证明：……

他在“证明”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然后，他将草稿纸推到了唐宇泽面前。

唐宇泽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拿起笔，在那个问号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解：显然成立。

夏白苏看着那个勾，耳根再次红透了。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教室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夏白苏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再也无法回到那条原本设定好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轨道上了。

因为，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名为“唐宇泽”的未知数。

而这个未知数，正在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无限逼近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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