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纸片人冲刺指南

新周期的通知是跟着早饭一起来的。

【本周期达标线：150,000,006单。】

【备注：较上周期最终业绩+6。6是主管亲自定的，图个吉利。】

【您当前业绩：0单。】

韩宇盯着那个"+6"，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异常平静地关掉终端，点开位面列表，选了一个标注为【二维世界】的冷门位面。

"压扁我吧，"他说，"压扁了就看不着这个数字了。"

【系统提示：进入二维位面时，您的三维结构将被压缩。过程类似熨衣服。】

【温馨提示：熨的时候别动。】

白光一闪，韩宇感觉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头顶到脚底，"咣"地拍在了案板上。

他变成了纸片。

字面意义的纸片——薄薄一层，有手有脚有脸，从侧面看就是一条线。公文包贴在背上，像一张贴画。胸口那个镭射渐变的"精神股东"印章被压成了流动的贴纸，在他纸质的胸口上缓缓变色，像一块劣质电子屏。

"……还挺帅。"韩宇活动了一下。纸片人的身体出乎意料地灵活，他可以像陀螺一样原地旋转，可以贴地滑行，就是——

一阵风吹来。

韩宇"啊"地一声被掀上半空，在空中疯狂打转，飞过三条街，"啪"地糊在了一面墙上。

墙上正好缺一张海报。

三个路过的二维居民停下脚步，仰头欣赏。他们是三个三角形——这里的世界观简单粗暴：边数即阶层。三角形是工人，四边形是职员，边越多越尊贵，而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是圆。

"新海报？"第一个三角形说。

"画的谁？怪模怪样的。"

"看不懂，肯定是艺术。"

"有点丑。走了。"

韩宇糊在墙上，一动不敢动，直到那三个三角形走远，才小心翼翼地从墙皮上撕下来，溜进了巷子。

二维世界给他的第一个震撼，是说话会堵路。

一个贵族多边形从街口走过，身后跟着随从。他说话的时候，嘴里会飘出一个实体对话框——一个白色的、带尾巴的方框，缓缓升空。话越多，框越大。

"本月，"贵族斟酌着，只说了两个字，对话框只有巴掌大。

"城内，"又两个字。

"治安良好。"四个字，框大了一圈，慢悠悠飘上天。

韩宇看傻了，问旁边一个三角形："为什么他说话跟发电报一样？"

"您是外地来的吧，"三角形压低声音，"话多堵路啊！上个月东街区，一个说书人讲了整整一话，对话框把半条街堵死了，三个居民被自己的台词憋晕。所以贵族都惜字如金，话越多，越掉价。"

"那平民呢？"

"平民话多，所以平民的对话框，"三角形指了指天上，"都被规划到城郊去了。我们管它叫——废话填埋场。"

韩宇顺着他的手往天上看，差点当场去世。

城郊的天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飘满了白色的对话框，一望无际，像积了三千年的云。风一吹，露出对话框上的字，全是鸡毛蒜皮：

"我家孩子这次考了六边形——"

"你听说了吗，隔壁三角形——"

"我这个月瘦了一个边——"

而城里贵族区的天空，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对话框在缓缓飘着，是刚才那位贵族的："治安良好。"

穷人的废话填埋在天上，贵族的四个字供在头顶。韩宇看着这个位面的天空，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压扁的印章都没那么刺眼了。

第二个震撼，是这个世界没有隐私。

因为一切都是平的。

所有的房子都只有一面墙——从正上方看下去，家家户户的内部一览无余。夫妻吵架、孩子赖床、贵族偷吃夜宵，全城直播，无人幸免。

"我们世世代代，"接待韩宇的圆——本世界的国王，一座完美的、光滑的圆——在王座上叹息，"没有任何秘密。藏不了任何东西。连我偷吃一块边，全国都看得见。"

"那您为什么还是全国最尊贵的形状？"

大殿里安静了。

圆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宇以为对话结束了，才听见他幽幽开口：

"因为圆的边数，是无限。"

"这不是挺厉害的吗？"

"无限，"圆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就意味着——没人知道我本来有几条边。"

他缓缓转了个身。韩宇瞳孔一缩：在那光滑的圆弧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棱角。

"我祖上是十六边形。到我爷爷那代，被修正液磨了两边。到我父亲，又磨了三边。到我这代，"圆的声音里带着三千年王室传承的疲惫，"只剩一道棱了。再磨一代，我们就是圆了。韩先生，圆不是天生的，是被一代一代'修'掉的。"

韩宇站在大殿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圆比周卷王的纪念碑还像一尊墓碑。

"我要卖给您一个世界，"他听见自己说，"那个世界里，墙有厚度。"

圆猛地一颤。

"在那个世界，您可以背对着所有人干任何事。您可以把秘密藏在东西的后面。您知道'后面'是什么意思吗？不是左边，不是右边——是后面！一个您这辈子从未存在过的方向！"

圆的呼吸急促起来。作为一个二维生物，他这辈子只见过前后左右。

"那个世界还有结局！有保证完结的结局！"

"我们这个世界呢？！"圆激动地问。

"这个世界有没有结局？"

"没有！全看编辑部！"

"那你们最怕什么？"

圆还没回答，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编辑部公告】

【本世界《平面风云传》人气投票结果：第87位，垫底。】

【经研究决定：本话腰斩。】

全城死寂。

下一秒，惨叫声四起。韩宇亲眼看见街角一个跑龙套的三角形，从尾巴开始，正在被凭空擦除——就像有人拿着一块巨大的橡皮，从世界的边缘往里擦。三角形一边惨叫一边变薄，最后只剩一个声音飘在原地："我演了三百年的路人甲，连句台词都没——"

声音也没了。

"腰斩来了！！"

"快跑！！往分镜外面跑！！"

人群疯狂涌向画面边缘。韩宇这才注意到整个世界是由一块块分镜格组成的，格子与格子之间有一条条白色的缝隙——分镜间隔。

而与此同时，两个浑身雪白的巨型身影从天而降——修正液猎手，专杀"未登记角色"。

其中一个锁定了韩宇。

【检测到异物：未登记角色。形态：异常。处理方案：涂改。】

"我不是你们这儿的角色！！"韩宇掉头就跑。

修正液猎手在后面追，所过之处，地面、房屋、路人全被涂成雪白。韩宇沿着分镜格一路狂奔，眼看前方没路——一道分镜缝。

他想都没想，纸片人的身体猛地一折——折成了一架纸飞机——从分镜缝里滑了过去，稳稳落在了下一格里。

修正液猎手撞在格子边框上，涂了一墙白。

"纸片人还有这好处？！"韩宇自己都惊了，趁热打铁，朝着编辑部大楼的方向滑翔而去——擒贼先擒王，要终止腰斩，得找编辑。

编辑部大楼里，韩宇找到了那个戴眼镜的编辑。

不是他料想的什么魔王。那是个眼眶乌青、咖啡灌到反胃、手抖得像筛糠的中年人，面前的终端上挂着一串血红的数据：

【连载追更率：-3%】

【读者投诉：本月4000条】

【Deadline：三小时前】

"你别杀我，"编辑抬头看见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自己都想死。"

"腰斩是你发的？"

"系统自动发的，"编辑苦笑，"追更率不达标，自动腰斩。我也有KPI，我的KPI是'让人快乐'，可我他妈自己都不快乐三年了。"

韩宇沉默了。

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五丈原的诸葛亮，天堂直播间那个魔王，万界通那个金牌经理——全宇宙的不幸，最后都会浓缩成同一种表情。

他掏出合同，放到编辑面前。

"平行世界。当读者的世界。"

编辑愣住了。

"那个世界里没有连载，没有追更率，没有Deadline。你就是个普通读者，躺在沙发上，看别人的故事，看完打个分，想骂就骂，没有人骂你。"

编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有咖啡吗？"

"有。随便喝，不限量。"

"有截稿日期吗？"

"没有。那个世界连'稿'都没有。"

编辑哭了。一个掌握了生杀大权、刚刚腰斩了半座城市的男人，趴在办公桌上哭得像个期末考砸了的孩子。

"我签，"他抓起笔，"我用这个支付——"他踢了踢脚边一个箱子，"修正液，我们编辑部攒了三百年的修正液。涂谁谁改历史，涂谁谁没发生过。"

【批量交易结算中……】

【收购：因果修正液×1箱（涂改级：SSS。高维档案部已疯：有了它，年报想改哪年改哪年）。】

【收购：编辑部积压"连载压力"×800吨（评估：无法利用，已于结算所门口自爆）。】

【售出：读者世界×1（定制内容：无Deadline，无限量咖啡，想看几话看几话，作者画多慢都行）。】

【附：拟声词收购报价——0.01单/吨。高维施工队嫌吵，拒收。】

【折算业绩：88,888,888单。】

【当前业绩：88,888,888单。】

【达标线：150,000,006单。】

【备注：数字吉利，主管看了沉默。】

韩宇盯着88,888,888，笑了。

"+6叫吉利？这才叫吉利。"

一周后，韩宇的公文包里收到了一张跨位面明信片。

寄件人：二维世界前编辑。

明信片正面是照片：那个男人躺在沙滩椅上，捧着一杯咖啡，脚边堆着永远看不完的书，脸上的乌青淡成了腮红。

背面写着：

"这边连载稳定，作者从不拖稿，因为作者就是我，而我不想画。

读者只有一个，是我。五星好评。

另外，我们世界的腰斩制度改成了'腰斩编辑'——新来的孩子们天天追着我跑，说要腰斩我。

当读者真好。"

韩宇把明信片塞进公文包夹层，靠着厕所工位（升级了，现在马桶上方配了扶手）的栏杆，难得地心情舒畅。

终端"叮"了一声：

【检测到您产生了"要不把'轰'字拟声词卖给主管当头饰"的念头。】

【该念头已自动列为公司财产，并转交创意部评估。】

【评估结果：创意极佳。已制作样品。预计下周出现在主管头上。】

韩宇愣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

"这回怎么这么痛快？"

【备注：这次收的不是您的念头。】

【是您的笑声。】

【笑声收购价：0.01单。】

"连笑都收费？！"

【不收费。】

【收费的是"笑出声"。您刚才那声，记账上了。】

【本章完】

© 作者：大道至简却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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