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十八层地狱直播间

白光撕裂空间时，韩宇闻到一股复杂的、层次丰富的味道。

硫磺的臭味，直播补光灯长时间烘烤塑料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廉价香烛混合着螺蛳粉的诡异香气。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黑色的大殿前。殿门上方挂着一块鎏金牌匾，上书四个大字：

"油锅中字间"

门口，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鬼正泡在翻腾的油锅里，一边被炸得滋滋作响，一边对着一口悬浮在半空中的、镶着金边的环形补光灯挥手，声音嘶哑又职业：

"家人们！晚上好！欢迎回到老炸皮的直播间！老规矩，弹幕扣个'炸'，主播给大家表演一个深水炸弹！"

天上，一行行金色的弹幕缓缓飘过——这场景韩宇太熟悉了，但这次弹幕的内容格外接地气：

"第800年老粉前来报到。"

"主播又在三号锅？换个锅啊，都看腻了。"

"前排提示：本直播间内容过于下饭，慎点外卖。"

老鬼捞起一块自己炸得金黄的小臂，冲着镜头咧嘴一笑，露出被炸脆的牙花子："感谢'恨你一万年'送来的【油锅加时卡】×1！感谢老板！老板大气！"

韩宇凑近旁边一个举着反光板的鬼差，压低声音："这位……官差，那'恨你一万年'是谁？"

鬼差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他生前的仇人。那仇人今年一百零五岁了，每天雷打不动给这边刷一个加时卡。"

"这么深仇大恨？"

"倒也不是，"鬼差叹了口气，"那老头说了——'我跟这口锅耗上了，我活着一天，你就得多炸一天。我死了，就不用打赏了。'"

韩宇："……人间医学，功德无量。"

韩宇花了半个时辰，把地府的运营逻辑摸清楚了。

概况如下：三百年前，地府财政危机，香火钱断崖式下跌。第五十七代阎王痛定思痛，拍板了震惊三界的《地府自媒体化改革方案》——

十八层地狱，改制为十八个垂直直播间。

刀山直播间，主营户外极限；火海直播间，主营沉浸式烧烤；拔舌直播间，主营ASMR——虽然观众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听这个，但数据意外地好。

受刑不再是惩罚，是内容。

更绝的是打赏机制。阳间的活人给地府直播间打赏，不能直接减免亲人的刑期——那不赚钱。打赏定向加刑才赚钱。你恨谁，就给他所在的直播间刷火箭，刷一个，刑期加一个时辰。地府的底层逻辑就此完成了完美的商业闭环：仇恨，是地府唯一的硬通货。

"所以我们现在的KPI，"牛头鬼差蹲在奈何桥头，一脸生无可恋地掰着手指头，"第一，拉新。每个新鬼注册直播账号，我们抽成。第二，互动。弹幕回复率不得低于百分之八十五，阎王说地府要'有温度'。"

马面在旁边默默补刀："我的互动率上周只有百分之八十二。"

"然后呢？"

"被罚去做了一周的表情管理培训。"马面那张长长的马脸抽搐了一下，"培训老师说我脸太长，上镜显凶，不利于'温暖地府'的品牌调性。让我笑。我笑了三天，阳间观众说我笑起来像要吃人。"

牛头指了指自己牛角上新烫的金色纹路："看见没，'视觉优化'。阎王爷说牛角要有记忆点，让人一眼能认出地府IP。我他妈一个抓鬼的，现在要求被认出是IP。"

韩宇听完，缓缓蹲了下来，掏出瓜子，一人分了一把。

两位鬼差捧着瓜子，看着这个从天而降、卫衣起球、周身散发着比他们还要纯正的班味的年轻人，忽然产生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恍惚。

"两位大哥，"韩宇吐出瓜子壳，图穷匕见，"想下班吗？"

牛头和马面同时僵住了。

"我卖平行世界，"韩宇张开双臂，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两位鬼差的心上，"无KPI世界。没有拉新，没有互动率，没有表情管理。在那边，你们的脸想多长就多长，牛角想不烫金就不烫金。下班就是下班，下播就是下播，下播之后没有任何人记得你们，那是真正的自由。"

马面的眼眶湿润了："脸……想多长就多长？"

"想多长就多长。"

牛头颤声问："那……有编制吗？"

"没有编制。"

"没有编制？！"牛头大怒，猛地站起来，"没有编制那叫什么自由！那叫灵活就业！"

马面却哭了，泪珠顺着长长的马脸流成两条线："我不要编制了。我宁可当个灵活就业的长脸，也不想再笑了。"

最终，两位鬼差凑钱团购了一份"双鬼成行尊享套餐"，支付代价是他们积攒八百年的"班味"——两团浓得化不开、黑得发亮的雾气。韩宇郑重接过，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交易成功！】

【收购物品：原生班味×2（浓度：S级，工龄：800年，可直接作为高维公司总部新风系统的燃料替代品）。】

【折算业绩：12,000单。】

韩宇满意地收起合同，抬头看向大殿深处："接下来，该见见你们老板了。"

牛头和马面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您可小心点，我们老板……已经三百年没合眼了。"

阎王殿里没有森严的鬼气，只有密密麻麻的悬浮屏幕。

每一块屏幕都是一个直播间的实时画面，数据、弹幕、打赏流水像瀑布一样滚动。大殿正中央，一张由冤魂哀嚎声纹编织成的王座上，坐着第五十七代阎王。

或者说，瘫着。

阎王的官帽歪在一边，冕旒的珠子掉了三颗，手里攥着一支朱笔，面前的案上堆着比五丈原还高的报表。他整个鬼呈现出一种被抽干了的、幽绿的、长期睡眠不足的半透明质感，看到韩宇进来，眼睛都没抬：

"拉新的？放那吧。互动的？也放那。本王今天已经批了四千份'表情优化申请'，没空。"

"老板，"韩宇搬了块石头坐下，"我是来卖东西的。"

"卖什么都不要。"阎王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本王什么都有了。本王有十八个直播间，有三万六千个签约鬼主播，有阳间八亿注册用户。本王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时间死。"

"您不是已经死了吗？"

阎王抬起头。那一眼，沧桑得让韩宇想起了诸葛亮、想起了HR之神、想起了陈休眠储物柜门上贴着的"已服用"空药瓶——那是顶级社畜之间才有的眼神确认。

"本王的生死簿上，"阎王一字一顿，声音里是无尽深渊般的疲惫，"本王的名字，被上任阎王用朱笔，划掉了。"

"划掉了？"

"划掉，意味着永不超生，永不转世，永不退休。"阎王把朱笔往案上一拍，"地府没有辞职通道，只有投胎通道。本王无法投胎。编制是终身制——本王的终身，是一万年起步，上不封顶。"

他指了指大殿："你看见的这些直播间，是地府。你看不见的地方，轮回簿、功德簿、因果账，全在本王一个人手里。本王请过假。本王的请假条批下来那天，是本王入职九千年纪念日。"

韩宇沉默了。

他掏出合同，双手递上："平行世界。无直播，无弹幕，无报表。那里有海。您带着生死簿去，您就是那里唯一不用打卡的存在。"

阎王盯着那份皱巴巴的合同，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火光。他伸出枯瘦的手——

又缩了回来。

"多少钱？"

"您随意支付。废稿、废簿、废纸都行。"

阎王沉思良久，转身从案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报废的、历代传下来的生死簿残页："这些，历代审计淘汰的，没用。但是小伙子——"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鬼气森森："能开发票吗？"

韩宇的笑容僵在脸上："……不能。"

"收据也行，本王要走账。"

"我公司……章都没有。"

阎王上下打量他，忽然眼睛一亮："你胸前那是什么？"

韩宇低头。那个洗不掉的、荧光粉色的、散发着鱼腥味的"高维公司精神股东"印章，正在昏暗的大殿里幽幽发光。

"就它了。"阎王一拍大腿，"盖这儿！精神股东的章也是章！"

【交易成功！】

【收购物品：历代生死簿报废残页×1箱（约十万页，含上古因果残痕）。】

【初步估值：100,000,000单。】

【检测到该物品沾染六道轮回因果，根据《高维公司业力清洗条例》，需扣除99.9%业力清洗费。】

【最终折算业绩：100,000单。】

【备注：清洗下来的业力废水已排入忘川。忘川即日起改名为"忘川·业力限定款"，下游地段的孟婆汤口感偏苦，孟婆表示强烈抗议。】

韩宇看着那个100,000，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格局。要的就是格局。

【当前业绩：235,914单。】

【周卷王当前业绩：1,945,333单。增速：每秒14单。】

【备注：他刚才顺手给一个位面的全体居民办理了"包年会员"。】

三天后，地府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十八层地狱直播间同时黑屏。亿万阳间观众看着满屏的"主播已下播"，陷入巨大的恐慌与空虚。弹幕疯狂滚动：

"主播跑路了？！"

"没有老炸皮的油锅，我饭都吃不下去了！"

"取关！等等……下一集什么时候更？"

第二件：某个平行世界的黄金沙滩上，一位头戴冕旒、身穿沙滩裤的鬼开启了新世界的首播，直播间标题叫《阎王的退休生活》。画面里他躺在躺椅上，面无表情地吃着西瓜，整整直播了八个小时，什么都没干。

弹幕骂声一片：

"这什么垃圾内容？！"

"没苦硬吃！取关了！"

"没有受刑环节，无聊！"

阎王幸福地看完最后一条弹幕，关掉了直播，转身跳进了海里。

一万年来，第一次没有人看他，第一次没有任何意义。他游得像一条自由的咸鱼。

而韩宇此刻正站在地狱大门口，被牛头和马面死死拽着胳膊——这两位鬼差把"双鬼成行套餐"用在了组团去阎王那个世界当邻居上，现在全地府的鬼都听说了，几万只鬼挤在门口，举着"求团购""拼单""带我一个"的木牌，声浪震天：

"韩老板！团购有优惠吗！"

"无镜头世界多少钱！我把我的表演欲全给你！"

"我要买！我攒了八百年的表演欲！"

韩宇被挤得卫衣都变了形，凄厉的哀嚎响彻地府上空："别挤了！表演欲不值钱！你们的钱都是仇恨啊！你们的仇恨在我这儿不流通啊——"

白光强制亮起，把他从鬼群中拔了出来。

在传送启动前的最后一秒，终端"叮"的一声，弹出一条粉红色的提示：

【检测到您产生了"要不把地府团购业务外包给万界通集团吧"的念头。】

【该念头已自动列为公司财产。】

【竞价结果：万界通集团已出价888单，购得该念头完整使用权。】

【款项已到账。备注：他们说得对，您有时候确实挺适合当外包的。】

韩宇悬浮在虚空里，呆呆地看着那条提示。

"我的念头……还能被竞争对手买走？！"

【是的。公司尊重念头的流通性。您要不要趁机多崩溃几次？创意部收购价：常规崩溃2单一次，创新型崩溃面议。】

韩宇对着虚空，发出了穿越以来最凄厉的一声咆哮：

"连崩溃都有收购价！！"

【本章完】

© 作者：大道至简却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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