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述职大厅与厕所里的工位

白光撕裂空间，韩宇双脚落地，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他抬头，看到了述职大厅。

不是宏伟的神殿，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一望无际的开放式格子间。工位像麦田里的麦子一样密密麻麻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在那里与灰蒙蒙的天花板融为一体。每个工位后面都坐着一个和他一样狼狈的销售，有的正在对着终端疯狂敲字，有的正把头埋在键盘上睡觉，有的正在用订书机把自己的手指和合同钉在一起——据说这样能防止"自愿加班时手部脱离键盘"。

大厅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LED屏，正在以令人眼晕的速度滚动播放"本周期销售排行榜"。屏幕的亮度被调到了刺伤视网膜的级别，仿佛在说："看不清楚？那就凑近点，让数据灼伤你的眼睛。"

第1名：赵志高 —— 100亿单

第2名：kdjdgfj —— 90亿单

第3名：前台小王 —— 88亿单

……

第89756名：保洁李阿姨 —— 150000单

第89757名：韩宇 —— 100000单（压线及格，恭喜您获得'述职不被当场辞退'资格）

韩宇看着那个"第89757名"，又看了看自己名字后面那个刺眼的"压线及格"，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身后传来一个机械音：

"请前往指定工位填写述职报告。您的工位编号：SB-89757-TOILET。"

韩宇转头："……TOILET？"

"是的。经主管特批，您的工位已从'厕所旁边'升级为'厕所里面'。这是对您压线及格的特别关怀。"

韩宇："……我谢谢他全家。"

他被带到了厕所里。

不是厕所隔间，是厕所的洗手台下方。一个勉强能塞下一个人的凹槽，头顶就是不断滴水的管道，背后贴着一张泛黄的标语："节约用水，业绩如尿，憋久了才能喷得远。"

终端自动弹出了《述职报告模板》，要求他用500字总结"本周期工作心得"，并附三张与客户的合影以及客户手写感谢信扫描件。

韩宇哪有什么合影。他的客户要么是粉色毛线球，要么是发光的水母，都他妈的不正常——谁跟他合影？

他打开画图软件，P了一张自己和一团粉色星云的自拍。星云被他P上了墨镜和剪刀手。客户签名处，他用左手写了"谢谢"两个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鸡爪子蘸了墨水在纸上蹦迪。

提交。

三秒后，系统打回：

"检测到套话过多（'努力''奋斗''感恩'出现频率过高）。合影中客户面部模糊，且佩戴墨镜不符合'真诚交流'规范。客户签名疑似伪造。请补充具体案例及客户手写感谢信（需按手印，如客户无手，可用触手/爪子/机械臂替代）。"

韩宇骂了一句，把终端往地上一摔。终端弹起来，完好无损，屏幕上多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暴力倾向，已自动为您预约'情绪管理培训课程'，费用：200单。已从本周期业绩中扣除。"

韩宇看着那个从100000变成99800的数字，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我他妈还没述职就已经倒欠了？！"

战利品上交处在厕所走廊尽头。

那是一台巨大的、不断咀嚼的碾碎机，约莫三层楼高，机器表面贴满了褪色的标语："请投入载体，0.003秒完成无害化处理。"机器顶部伸出一根巨大的、透明的收集管，管子通向天花板，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队伍排得很长。韩宇前面是一个由液态金属构成的销售，他上交的战利品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像是"困惑"本身的灰色物质。碾碎机"咔嚓"一声把它吞进去，然后吐出一缕灰色的烟雾，烟雾被吸入顶部的管子。

"下一个。"机械音响起。

韩宇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自己前九章的战利品。

第一张是糖纸——从步行街小孩手里换来的那张皱巴巴的糖纸。他扔了进去。

咔嚓。

糖纸被碾成粉末。但粉末没有落地，而是化作一缕金色的烟雾，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笑了一声的颤音，被吸入顶部的管子。碾碎机发出一声满足的"嗡"，像是打了个饱嗝。

韩宇愣了一下。

他又掏出三千年全勤奖铁牌——锈迹斑斑，废铁一块。扔进去。

咔嚓。 暗红色的烟雾升起，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腥气，被管子吸走。

过期年假条——诸葛亮的187天未休年假。扔进去。

咔嚓。 墨绿色的烟雾，带着一种竹简和墨汁的陈旧气息，袅袅升起。

发霉馒头——五丈原那个小兵支付的代价。扔进去。

咔嚓。 灰白色的烟雾，带着麦子和霉斑的复杂气味。

最后，韩宇掏出了根过期香肠，他犹豫了一下，扔了进去。

咔嚓。

一缕粉红色的烟雾升腾而起。与其他烟雾不同的是，这缕烟没有立刻被吸走，而是在碾碎机上方盘旋了一圈，像是一条在确认方向的小蛇。然后，机器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惊讶的——

"咦？"

韩宇猛地抬头："什么？"

机器恢复了平静，粉红烟雾被吸入管子。旁边的维持秩序机器人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废弃物无害化处理产生的废气。请勿过度联想。下一位。"

韩宇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战利品全部变成了"废气"，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他想起自己为了这些东西，当过街疯子、掉过马粪坑、被机械爬虫拖去开早会、在真空里捏了九百亿个面团……结果到头来，只是几缕烟。

"……环保做得还挺好。"他嘟囔了一句，转身离开。

主管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上没有牌子，只有一个不断变换的、由"KPI"三个字母组成的霓虹灯招牌，灯管有一半不亮了，所以看起来像是"K I"，带着一种"去你大爷"的残缺美感。

韩宇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像是鱼缸长期不换水的腥臭味。主管坐在一张由废弃终端拼凑成的办公桌后面，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影。他的脸部被一团不断变换的、像是信号不良的雪花屏覆盖，只露出一张巨大的嘴。那张嘴涂着一种诡异的、荧光粉色的口红，说话时嘴唇会发出"啵啵"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主管根本没看韩宇的报告。

那份报告被他垫在脚底，用来垫一个正在漏水的鱼缸。鱼缸里养的不是鱼，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由"未完成KPI"构成的黑色粘液。粘液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蠕动，发出一种类似"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人在肚子饿时发出的声音。

"韩宇是吧？"主管的声音像是从一个坏掉的喇叭里炸出来的，带着电流杂音和某种食物消化不良的胀气感，"10万单，压线过。你知道压线意味着什么吗？"

韩宇站得笔直，试图表现出一种"虽然我很累但我很有精神"的姿态："意味着……我完成了？"

"意味着你差点没完成！"主管的嘴突然张得巨大，占满了整个雪花屏脸，像是一张正在吞噬猎物的深渊，"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刚好及格'的人！你这次能过，不是因为你能干，是因为公司把及格线调低了！调低了懂吗？！去年及格线是20万单！今年是10万！明年可能是5万！后年可能是'只要呼吸就算达标'！你以为你进步了？不，是标准在堕落！而你连堕落的标准都才勉强够到！"

韩宇低着头，不敢说话。他注意到主管的雪花屏脸上闪过一行行快速滚动的免责声明，但速度太快，看不清。

"下周期KPI，"主管的嘴咧开一个夸张到撕裂耳膜的笑容，露出两排由"优秀员工"徽章熔铸成的金牙，每一颗牙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卷"字，"没有固定数字。"

韩宇一愣，心里升起一丝不该有的希望："没有？那……"

"对，"主管从鱼缸底下抽出一张湿漉漉的、由某种正在融化的鱼鳞拼成的通知单，"下周期实行'动态末位淘汰制'。你的KPI不是数字，是人——本周期排名倒数第一的同事。他完成多少单，你就必须比他多1单。如果他完成0单，你也得完成1单；如果他完成100万单，你就得完成100万零1单。"

韩宇的脸绿了："那……那我怎么知道他现在多少单？"

"你不知道，"主管把那张湿漉漉的鱼鳞通知单拍在韩宇脸上，鱼鳞的腥味直冲鼻腔，"这就是'悬念'。公司要培养你们的'紧迫感'和'偷窥欲'。建议你每天给他打20个骚扰电话，询问进度。这是公司鼓励的'良性竞争'。当然，如果你打电话被他拉黑，导致你无法获取情报，公司概不负责。"

韩宇想把那张鱼鳞通知单揉成一团砸过去，但他忍住了。

主管的雪花屏脸上闪过一行加粗的、血红色的字，然后那张巨大的嘴又张开了，这次吐出来的不是骂街，是"奖励"：

"虽然你压线，但公司鼓励新人。给你发个奖。"

主管从鱼缸里捞出一条正在融化的、由"奉献精神"构成的金鱼——那条鱼只有轮廓，身体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黑色的、墨水一样的液体。他扔给韩宇。

韩宇下意识接住。那条鱼滑腻腻的，在他手心里扭动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炸开，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在韩宇胸口留下一个洗不掉的、散发着鱼腥味的印章。

"高维公司精神股东"——八个字，字体是 Comic Sans，颜色是荧光粉，边缘还在微微发光。

"'高维公司精神股东'资格证书，"主管的嘴一张一合，荧光粉色的口红在虚空中划出残影，"从即日起，你正式成为公司的精神股东。没有分红，没有股权，没有决策权，没有加薪，没有停车位，没有独立卫生间使用权。但你的名片上必须印这四个字，字号不得小于你名字本身，否则按《员工形象管理条例》扣罚1000单业绩。"

韩宇看着胸口那个印章，又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那这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主管的雪花屏脸上闪过一行加粗的、血红色的免责声明，"下次你再被客户投诉、被位面原住民追杀、或者被系统判定违规，公司可以公开发声明：'该员工系精神股东，其行为纯属个人精神追求，不代表公司立场。'这是公司对你的——保护。"

韩宇："……"

主管的嘴突然收缩成一个小点，然后猛地张开，吐出一股带着浓烈鱼腥味的狂风，直接把韩宇吹出了办公室：

"滚吧。记得每天给倒数第一打电话。还有，你的工位从厕所旁边，升级到——厕所里面。方便你随时观察自己的业绩水平——都是屎，但你要学会分辨哪坨更值钱。"

韩宇被吹出办公室，在走廊上滚了三圈，撞翻了一个正在送咖啡的机器人。

机器人倒在地上，咖啡洒了一地，对着韩宇发出机械音：

"精神股东，您好。您已触发《走廊交通安全条例》第38条，罚款50单。罚款已从您的精神股权中扣除。当前精神股权余额：-50。"

韩宇爬起来，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散发着鱼腥味的"精神股东"印章，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湿漉漉的、鱼鳞拼成的"动态末位淘汰制"通知单，突然很想对着主管办公室的门比中指。

但他没比。因为他发现，自己连最后一名是谁都不知道。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茶水间——那里有一个不断涌出黑色咖啡的喷泉，据说喝了能提神，但副作用是会让你梦见自己在填表。

茶水间里弥漫着一股比厕所还复杂的气味。

咖啡喷泉在角落"咕噜咕噜"地涌动着，黑色的液体里偶尔漂浮着没化开的方糖，那些方糖的形状像人脸，有的像哭，有的像笑，有的像是在做述职报告。

韩宇假装接咖啡，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柱子另一边，两个老员工正在闲聊。一个是声音沙哑的虚影，一个是声音尖细的半透明人形。他们的头顶都悬浮着"资深销售"的褪色标签。

老员工A（声音沙哑）： "听说了吗？Z-89757号位面又报废了。里面生灵全部躺平，每天就知道晒太阳。公司把整个位面回收当建材了，一点产出都没有。"

老员工B（声音尖细）： "正常。物质随便造，可'变化'这东西，花钱都买不来。那帮低维生物要是全部躺平，位面就是死垃圾，白瞎了投放成本。"

老员工A： "所以销售部才拼命招人啊。得让他们去折腾，把位面搅得越乱越好，越乱越……"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韩宇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正好和老员工A的目光对上。

老员工A的表情瞬间变得警惕，然后露出一种"你什么都没听到"的假笑："哟，韩宇啊，述职完了？恭喜恭喜，下周期加油。精神股东，前途无量啊。"

说完，两人端着咖啡飘走了，速度快得像是在逃。咖啡洒了一路，在地上形成一串黑色的、像是某种警告符号的污渍。

韩宇站在原地，满脑子问号。

"变化"？ 什么变化？位面搅乱？产出？物质随便造？

他完全听不懂。他只记住了一个词：变化"。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挠了挠头，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咖啡的味道像是用打印纸泡出来的，带着一股浓烈的墨汁味。

韩宇坐在工位上——那个位于厕所洗手台下方的、不断有水管滴水到脖子里的凹槽。

终端弹出了下周期KPI：

【下周期目标：动态末位淘汰制。】

【当前最后一名：未知。】

【您的目标：比最后一名多1单。】

【建议行动：每天拨打同事电话20次，询问进度。温馨提示：如被拉黑，可尝试发送匿名邮件、在对方工位贴便利贴、或通过位面广播进行心理施压。】

韩宇看着那个"未知"，想把终端砸了。但他忍住了，因为他已经倒欠了50单精神股权。

他打开公文包，准备检查下周期要带的装备。在包底，他摸到了根粉色绒毛——从真空位面带出来的，他以为只是纪念品。

但此刻，那根绒毛正在发光。不是普通的光，是一种带着某种韵律的、像是心跳的、微弱的脉动。粉红色的光晕在昏暗的厕所工位里显得格外诡异。

韩宇盯着那根绒毛，皱起眉头。

就在这时，终端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系统提示，是某种……某种干扰。屏幕上闪过一行扭曲的字，只出现了0.5秒，字体像是从内部被烧穿的：

"别扔。"

然后屏幕恢复正常，弹出一条官方提示：

【检测到您出现"过劳幻觉"症状。建议申请"精神稳定补贴"，当前排队人数：999999人。预计等待时间：不知道。如症状持续，请默念KPI三遍，以重置认知。】

韩宇盯着屏幕，又看了看手里的粉色绒毛。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把绒毛从公文包底层捡了回来，塞进了自己卫衣的内袋，贴着胸口。

"……肯定是系统bug，"他自言自语，但声音有点发虚。

他抬起头，透过厕所的门缝，看向远处的述职大厅。那些麻木的销售还在疯狂填表，咀嚼的碾碎机还在"咔嚓咔嚓"地吞吃战利品，冒着黑色咖啡的喷泉还在涌出带着人脸的方糖。

而那块巨大的排行榜上，赵志高的名字依然以100亿单的战绩高悬榜首，像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由数字构成的山。

韩宇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

"公司要的那些'烟'……真的只是废气吗？"

但他没时间细想了。白光在他脚下汇聚，下周期任务强制派发，终端发出刺耳的催促音：

"精神股东韩宇，请立即出发。倒数第一正在某个位面疯狂签单，而您还在厕所里发呆。请用行动证明您的精神追求。"

韩宇骂了一句，把那张鱼鳞通知单塞进公文包，按下传送按钮。

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精神股东"印章——那个散发着鱼腥味的、荧光粉色的、洗不掉的烙印。

白光吞没了他。

【本章完】

© 作者：大道至简却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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