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之距

清晨，温暖的阳光从岩穴顶端的裂隙钻出，斜斜地落到巨龙的鳞片上，折射出一层美丽的暗紫色光晕。

清迷迷糊糊地抱紧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哼唧几声又睡了过去。巨龙试图抽出自己的尾尖，却被人儿抱回怀中，垫起自己的头。他倒是不恼，静静的注视着。

直到穴口处照进来强光，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抱了多久的龙尾。清小心翼翼地挪开，心想着巨龙估计还在熟睡，他绝对不知道。但他转头就发现，巨龙正看着。

“龙尾尖当枕头的体验如何？我看你睡可香了。”

被巨龙这么一说，清自己都感到尴尬。他尝试转移话题，便问道：“那个！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叫什么？”

“戴恩。”

“真是个好名字啊！哈哈哈”清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聊天。“话说，你什么时候沉睡的？”

“大概五百多年前，我就来到这里筑巢沉睡。关于更多的，我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说着，戴恩的神情悲伤起来，龙头焉焉的搭在前爪上。

清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对此一无所知。那他干嘛搞得像是自己知道一样？清心里不断的犯嘀咕。

虽然十分嫌弃这条龙，但哥哥交代的事还是要好好做。清站在穴口看了会外面的山。雾气已经散尽了，从高处往下看。影向山就像是被外围广阔的树林环绕在其中。周围的小山向着影向山倾斜靠拢，感觉就像是它才是起源一样。他从包中摸出笔记本、指南针和炭笔，在最新一页上写了日期，然后盘坐下来记录着眼前所见的。

“龙穴坐标……影向山东南侧近顶处。海拔目测约为……”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底下的岩石。

这边的石头颜色与自己在山腰处见到的不一样。偏黑，泛着细碎的光泽，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晾干了。他轻轻敲了敲，声音很沉，瓷实。但如果再往下几寸，他挖开一层浮土，底下的颗粒带着微微的骨白色——这不是矿石该又的颜色。他捻了一点在指腹上搓开，有一种细得不太自然的粉末感。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没有写下这个。就匆匆把这层土重新盖了回去。

太阳即将升至最高处，该吃点东西了。清翻了翻昨晚剩下的面包片与水。清啃到一半的时候，戴恩就已经直起脖颈，注视着。

“喂！你吃东西吗？”

“我没胃口。”

“饿了这么久，你就没有进食过吗？”

“偶尔抓几只羊吃，然后继续睡觉。”

“羊？现在这个山几乎没有活物。”

“那真是可惜了……之前还能欣赏一下，现在倒也只能看着这堆无聊的植被。”说着戴恩望向洞穴口，好似在回忆着什么。

“那个……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分你点吃的。”清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面包撕成两半。他将大的一面递到了戴恩面前。清看着自己手中小小的面包，似乎还不够龙的鳞片般大。见戴恩不说话，又把自己举着面包的手缩了回来。

“我说我不吃了吗？”

清还没来得及缩手，面包就被一把抽走了。他愣愣地抬起头，逆光里一道锋利的轮廓正垂眼看着他——那双暗紫色的竖瞳从阴影里浮出，像是两颗在水中静置的紫水晶，注视着他。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脸颊被什么不存在的热气拂了一下——他移开视线，低头掰着面包。

“要不……你坐下来吃？”他说，声音比自己在脑海中预想的，轻了一些。

戴恩没有回答。但他手里拿着那个面包，两步走过来，在清旁边盘腿坐下了。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正午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拖进巢穴的深处，交叠在一起。

清看向戴恩。这个家伙坐着都比自己高一些。深紫色的发尾垂下来，扫过肩侧。他赶紧把视线收回到手里的面包上，装着不在意地掰下一小块往嘴里送。

戴恩嚼完了嘴里那口，声音平淡地开口：“面包有点干……”

他的目光锁定在清自己带来的水壶上。

清嘟囔着嘴，不太情愿地把水壶递给戴恩。他开口道：“你吃了我的面包，又喝了我的水。你就要帮我补充点水和吃的。”

戴恩十分爽快的答应了。他拔出皮制水壶的木塞子，仰起头，对准壶嘴，将甘甜的水灌入。

“喂！好歹留一点水给我！”

清推了推男人粗壮的大臂。戴恩用指节敲了一下清的额头。人儿不爽地瞪着他。

清连忙把剩下的面包塞入嘴里，站起身收拾东西。戴恩皱起眉头，问道：“你要干什么？”

“在这周围勘察地形之类的。”清边说边准备好用具。“对了，记得把我的水给装满。”

戴恩挑了挑眉头，故意夹了起声音说：“要是我不做呢？小家伙，你会怎么做？”

清转过身，严肃的说：“不会怎么样。反正我要继续做我该做的事情，随你喜欢。”

戴恩不语，转身回到巢穴深处好像在翻找着什么。但是清暂时没那么多时间管他，今天他要赶紧勘察一下龙穴周围。

七八只散在溪沟对面的缓坡上，缓慢地移动着，低着头像是在吃什么东西。但那里只有裸露的灰褐色地表，和几丛枯得发白的草根。清躲在一块石头后面，把呼吸压到最轻，远远地看着它们。

这些家伙比昨天的那些小一些，动作也慢一些。有一只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前腿的关节弯曲方向跟后腿不太一致，像是两边各用了不同的骨架拼在一起的。清的目光落在它的脖颈处，那里的毛发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干缩的皮。还能看到底下骨骼的形状。再往下，它的肩胛附近还残留着一片较为完整的毛——灰褐色的、带着一点卷曲的纹理。

清脑子闪过书上见过的一些野生羊类的图画。他在心里比对了一下。毛的颜色和长度都能对得上一些。他盯着那只怪物看了许久，看着它伸出一只前蹄在地上刨了几下，但是什么都没有刨出来。只在地上刮出来几道浅痕，然后它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清把视线移开了。连忙低头，在本子上写上：“原物种疑似山地羚羊类。多个体仍然保留部分本能，暂未观察到摄食行为。”

合上本子，静悄悄地退回。清尝试找回之前的小屋，但是直到傍晚，他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很快太阳就彻底下山了，他只能先回到龙穴。

好在清赶在夜晚降临到前，回到了龙穴内。还顺便搬来一块矮石以供自己坐着。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小法阵，又对着法阵念出咒语。法阵生成出正在燃烧着的火焰。火焰发出的光芒足以让他整理今天的笔记。

正好戴恩飞回来。他的嘴里叼着一只活蹦乱跳的羊崽，牙上还挂着水壶。他下巴贴着地面，缓缓张开嘴巴。羊崽瘫倒在地上，嘴里还在发出细弱的叫声。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笔记。直到戴恩化为人形、利落地处理完那只羊、架上烤架——一套动作干净利落。清这才又抬起一次头。

那双手悬在羊皮上方，掌心微微泛着暗紫色的光。没有念咒、没有法阵，只是很轻地压了一下。羊皮下残余的脂肪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烘干了，随后又一点点收紧、变薄、羊毛变得柔软，最后成了一张干燥柔软、毛色均匀的熟皮。

戴恩把它拎起来抖了抖，搭在旁边的岩石上。

清忍不住开口：“你留着毛？”

“快入冬了。”戴恩说， 他的语气很淡，“龙也是要穿毛衣保暖的。”

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薄披风，忽然觉得影向山傍晚的风确实比白天冷了不少。自己是时候把过冬的衣服提前拿出来了。

清合上本子，凑到戴恩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袍角。他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你能教教我，你刚刚使用的魔法吗？”

“你一个普通人类学不来这种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快吃吧。你的伤还要包起来，等两天才好。这段时间，你就好好的待在这里。”

清的手包了两天，那两天里戴恩一直在缝那件皮袄。第三天清拆下布带的时候，戴恩把缝好的皮袄递过来。毛面朝外，肩线比他自己的小了一圈。

“这件你的。”

清接过皮袄看了两秒，没问什么时候量出的尺寸。他直接套上了——领口刚好，袖口长了一截，翻折一下正好盖住手背。

“……很暖和，谢谢你。”他说。

戴恩已经走到洞口了，偏过头看他：“走了。”

清连忙背上自己的小包，跟上去。

走到洞口时，戴恩正站在晨光里等他。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夜风已经退了，山道上的碎石被照得发白。

“你真的愿意跟着我走？”清问。

“这两天你已经问这个问题很多次了。”

“但某人从未说过——愿意”

戴恩沉默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我愿意。”

清一时语塞，那句“为什么”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笑道：“走吧！一起去你的家乡——柯尔拉斯”

“你不是说想回你哥那边吗？”戴恩诧异道。

“但我现在就想先查出真相。”清说罢，一蹦一跳地去到前面带队了。戴恩保持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

山道两旁的枯草挂满晨露，太阳正升起。清把皮袄的领口拢了拢，毛面蹭过下巴的触感又软又暖。他走了几步，忽然侧过头问：“话说，你当时是怎么找回我的披风的？我找了一天都没找到。”

戴恩回答道：“不是说过了？我比你厉害。跟着你的魔力残留痕迹，就找到了。”他不自觉走得更快了些。

清听完，笑了起来。

真不会撒谎……

清心里如此想着。

远处的晨光铺满了整片山道，影向山在他们身后慢慢缩成了一道深色的影子。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羊皮袄，柔软的羊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浅色光边。

他忽然觉得，有人陪着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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