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访客

那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清便已翻身上马。一个挺直的背影站在村庄边缘的围栏边，远远遥望着那道身影，在自己的注视下慢慢与深林融为一体。

行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这片森林，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马蹄踩踏着泥土的声音。空气中逐渐弥漫着淡淡的腥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腐臭味。清放慢了马儿脚步，紧紧抓着马绳，仔细观察起周围。

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路上出现了一块皮革残片，残片上有一处鲜红的血迹。他扫了一眼周围，左前方的地上还有一滩鲜红的血迹；右前方就是一辆有些轻微撞损的马拉大车。清汗毛直立，他死死捏着法杖，尝试让自己冷静些。一步，两步，走到右前方。

清的目光扫过大车旁的泥地。那里横着几团灰白色的东西乍一看像是废弃的羊皮袄，又像是沾满了泥泞的旧毛毯。他上前几步，想着看清楚些。却闻到了浓烈的腐臭味，又带着点血腥味。突然，其中一团“羊皮袄”抽动了一下！他这才看清楚，干枯纠结的毛发底下——灰褐发黑、干瘪的皮囊，紧紧绷在骨骼的轮廓上，像是一层风干的羊皮纸。

少年从未见过这种生物，他可以听见自己的胸口处的跳动声，随着距离的缩短，声音越发清晰，如雷贯耳。

清回过神，那只有着拳头大小的怪物就在自己脚边。恐惧的蔓延，让他的理智全无，他忍不住大声尖叫，并一脚踢飞那团恶心的毛绒。很快树林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更多的怪物已经从暗处跃出。清本能地念出魔咒，一个坚硬的护盾包裹住清和马儿。怪物们蜂拥而至，有大有小。大得能够遮天蔽日！

清狠狠掐了自己小臂上的肉，让自己快速回复理智。他迅速踏上马镫，甩动马鞭。马儿全力奔跑，怪物们嘶吼着，紧追着一人一马。几只留有智慧的中型怪物，跃到树干上。它们掰下树木上比较粗壮的枝桠，朝着清投去。好在清的护盾比较坚韧，为他抵挡下这波高频攻击。

那几只怪物见状，便指挥起十几只怪物。让一部分往前方开路，让力气较大的怪物在树上不断的掰下新的枝桠，提供给中间投掷的怪物。护盾被它们这波配合打出许多裂痕。如果无法马上摆脱它们，就照着现在的攻势，没一会护盾就会破碎。

敌众我寡，清尝试先甩开开路怪物。他加快马速，控制着马儿尽可能的躲避怪物们的远程攻击。他利用一些蜿蜒曲折的地形，成功甩开了开路怪物。但是主力的巨型怪物不吃这一套，这家伙轻松撞裂大部分树木，让几只速度快的怪物趁机缩短了自身与清的距离。其中一只跃起把护盾彻底击破。清立即转身，杖尖射出蓝色射线，将这只怪物化为灰烬。

飒，飒飒。

清朝着声音传出方向一撇，一些怪物在树上往别的方向移动。清顿时察觉不妙，他当机立断，放慢马速，调头，直面那个巨型怪物。看着它一跃而起，伸爪再次攻击护盾的一瞬。清猛地将法杖向前一指，水晶杖尖蓝光大盛。数颗石头大的光球迸发，拖着残影撞向那巨兽。一瞬间，大怪物被光球打散，许多不同大小的怪物们从中散落下来。

一只比人头还大的残片在空中拧转身子，残缺的利爪朝着清的面门直直劈下。清来不及再次施法，偏头一闪，爪尖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马儿嘶鸣一声，前蹄扬起，狠狠踏在那团残骸上，将它碾入泥中。清伏在马颈上喘了了几息，才慢慢直起身。

清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暖烘烘的被窝里。阿尔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模糊而悠长，像隔了很远的水面。他想应一声，可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音。

下一秒，他猛地被一股腥膻的气味撞回现实——原来刚才只是半秒的恍惚。他这才感觉到，握着法杖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颤，小臂内侧被自己掐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钝痛，低头一看已经泛起了青紫。他的头正抵着冰冷的地面，后脑勺一阵阵地发胀。耳朵传来阵阵嗡鸣，和一些模糊不清的嘶吼声。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三秒？还是三分钟？他完全分辨不出来。他只知道自己能站起来的时候，那群怪物早已不见踪影。

他下意识低头，摸上兄长送给自己的颈饰，金眼处有些发烫。四周地面上散落着大片怪物的灰烬，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极短时间内灼烧过一遍。

清叹了口气，迈出一步，想要撤退，可膝盖在第二步突然发软。整个人向前栽去，全靠本能伸出的手掌撑住了地面，硬石子进掌心的刺痛，才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跪下来了。他强撑着身子，跨上马背。翻出背包内的提前备好的药丸，咽下去，伏在马颈上闭了一会眼。约莫过了十几秒，那股压在脑后的沉重感才逐渐散开，四肢重新有了知觉。他直起身，夹紧马腹，继续往前进。

少年在树林中疯狂逃窜，路上又惊动了一窝盘踞在枯木下的东西——他没看清它们的样子，只知道自己身后多了几双窥视着自己的眼睛。他只能不断的使用魔力自保，这一来一去才在靠近山脚处，找到了个破破烂烂的小木屋。

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清将马儿拴好，再把行囊放入屋中。他在外面收集到了足够的柴火后，他用法杖画下结界。这道结界，足以让清度过这一晚。

清靠着木屋的墙壁滑坐下来，喉咙里干得发苦。“一下午……整整一下午都在逃命。”他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个不停，“森林外围不该有这么多怪物，更别说那些大家伙……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从深处赶出来了，还是……”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法杖，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马儿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肩膀。

清冲着马儿笑了笑。“该喂一下本次冒险的大功臣了。"

马儿吃着他手里草，听着这人莫名其妙的碎碎念。又看着这人上眼皮跟下眼皮打架，心里不禁想起自己的主人安静的干活的身影。

夜晚降临，清生起火。他随意的啃了几口干巴面包，把法杖横在膝上。火苗驱散了湿冷，可他攥着法杖的指节，依旧泛着青白。他揉了揉自己疲倦的脸蛋，抱着法杖。听着噼啪奏响的音乐，合上眼皮，陷入梦乡。

火堆不知何时熄灭了，清缩缩了身子，尝试用剩余的体温驱散寒冷。他再次进入到了梦中。梦中，他还在暖烘烘的被窝之中。还有着熟悉的声音……那种先是一缕细细的颤音，像弓弦划过铁片；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厚，越来越宽，最后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灌满他整个梦境。

好奇怪……身子反而好热……还有，好难闻的气味……

就像是铁锈泡了水，又像是尸骸烧焦后残存的腥膻。那股气味浓烈得不像梦里该有的东西，清的眉头在睡梦中越皱越紧。他想翻个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周身还有些温暖的被窝不知何时变得粗粝而坚硬，硌得他后背发疼。

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推，掌心触到的不是棉被的柔软，而是一片滚烫的、覆着细密鳞片的硬物。那鳞片微微翕动，底下传来沉闷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清猛地清醒过来。

那声音还在——不是梦里那缕细细的颤音了，此刻它就在他头顶上方，沉厚的、带着胸腔的共鸣，像一口巨大的铜钟贴着他的耳朵被敲响。

他缓缓抬起头。

入目的是一片黑色的、却闪烁着暗紫色光芒、布满纹路的腹鳞，每一片都有他半个手掌那么大，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再往上，是蜿蜒的、覆满细鳞的颈项，一直延伸到岩壁边。周围异常昏暗，有一束月光恰巧落在清身上。让清勉强看清了，眼前趴着脑袋，打量着自己的巨龙。

龙的瞳孔是竖着的，暗紫色的虹膜里映出清煞白的脸。

它没有动，只是微微抬头静静的看着清。温热的鼻息拂过清的头顶，那股腥膻的气味更浓了——原来梦里闻到的一直是它的气息。

清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还贴在龙的腹鳞上，忘了收回来。他的法杖躺在三步之外的地面上，被龙垂落的尾尖轻轻压住了。

龙低低地发出一声呜鸣，声音比之前梦中的所有颤音加起来都要温柔——温柔得让清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还在不在梦里。

巨龙的声音低沉如地鸣，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的共鸣。它每问一句，巨大的头颅就压低一分，那双竖瞳在暗紫色虹膜中缓缓收紧，将清笼罩在逼人的威压之下。

“你……叫什么？”

清报上名字时，他看见巨龙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失落的波动。但那丝波动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金属般的审问：“一个人类……？带着法杖，找到我的龙穴。你是那群猎人的探子？还是说，你也想要我鳞片下的血？”最后几个字，已近咆哮，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清的背脊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他一边用余光丈量着与法杖的距离，一边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猎人？我不认识什么猎人。我只是个调查异常的小法师，被魔物追到山脚，随便找了个屋子过夜。至于这个龙穴……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它的存在。”

他说着，手指已悄然向法杖伸去。那双竖瞳孔若有所思地盯着清，盯得他有些不寒而栗。趁巨龙分神的片刻，他立刻转身，一把抓起自己的法杖，将杖尖指向那条巨龙。

清一边缓缓后退至穴口处，一边在杖尖蓄起大量魔力。巨龙面不改色，他就静静的看着，杖尖那股有些熟悉却又陌生的魔力。

“噢？你再后退一步，你可就要掉下去，化作那群魔兽的养料了。”它语气里有些不悦道：“龙族喜欢把巢穴建在高处，你们人族没有关于这些的记录吗？”

清的法杖尖蓝光几乎要凝成实质，魔力波纹在水晶上荡开一圈圈涟漪。他退到穴口边，夜风卷着稀薄的魔力气息从身后涌上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巨龙却没有看他，那双竖瞳懒洋洋地抬起来，望向岩穴顶端一处裂隙透进的月光。它低低地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知道吗？几百年前，也有一个人类这样。只不过他的杖尖对准的是恶人。他跟你长得很像，却截然不同。”

清的脚步一顿，杖尖的光险些散掉。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法杖中段，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杖身上一道浅浅的旧痕——这是常年握持同一位置才会留下的印记，旧痕的纹理恰好隐在杖身细密的龙鳞纹之间。巨龙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竖瞳微微缩了一下。

巨龙缓缓偏过头来，鼻息拂过他额前碎发。那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翻涌出来的：

“他……曾是我的恩人。”

巨龙没有立即接话。它偏过头，目光扫向洞穴下方那片漆黑的山林，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低沉：

“你一路过来，应该已经见过那些被魔力养肥的残渣了。”

清愣了一下：“……你知道那些东西？”

“山上溢出来的魔力不只是养大了它们，”巨龙重新看向清，竖瞳微微眯起，“也在把它们往山下赶。你遇上它们，只是时间问题。”

“那……你知道它们叫什么吗？”不知道清什么时候掏出了笔记本、羽毛笔和墨水。宝蓝色的眼瞳就这样闪闪发亮的看着它。

巨龙没有攻击。它只是重新趴伏下来，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尾巴尖却轻轻一挑，把清的行李推回他脚边。

“算了，看你傻乎乎的样子。估计你什么都不知道。今晚好好睡。”它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模糊，像隔了一层深渊的水面，“明天你若还想用那根木头戳我，我不介意陪你活动活动筋骨。”

它阖上一只眼，暗紫色的虹膜在月光下微微流转。

这反而激起了少年的好胜心。他赌气般地抬手，一道细弱的蓝光撞在巨龙腹鳞上，连一丝火星都没溅起来就散了。

“哼……”巨龙嘲笑了一声，“我警告你，我要是心情不好，分分钟把你扔去给它们当养料。”

少年垂下了脑袋，就着单薄的披风，躺在有些冰凉的地上。

巨龙静静看着少年得到了该有的教训。不过自己也不是一条恶龙，于是大发慈悲地让少年在自己怀中取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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