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封石下面

黑鳞落在井台上。

很薄。

被风吹得贴着石面打转。

没人上前。

顾野盯着北侧裂开的封石。

“别碰。”

一个矿工已经伸出去的木铲停在半路。

“扫也不行？”

“先留着。”

命院弟子道：“得验。”

他说着摸向腰侧。

顾野看见那只小命盘。

“拿远。”

对方手停住。

“这是查异常用的。”

“青阳旧井的黑鳞碰命石，三息就能让纹暗。”

顾野指了一下地上。

“你嫌盘太亮？”

那弟子没说话。

年长些的同伴已经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收起来。”

命盘重新进袋。

顾长山看向顾野。

“你见过？”

“比你昨晚见得早一点。”

“碰过？”

“没有。”

顾长山点头。

这次没说教。

井缝里的风还在往外喷。

不算大。

却很稳。

细灰从裂口一层层往外爬。

北侧那根斜撑绷得发响。

顾野蹲过去。

不碰黑鳞。

只看封石边。

裂缝从石块中间开始，已经延到下沿。

正常石头被下边顶，最先崩的该是受力边。

这块却从中间开。

说明下面顶它的东西很平。

不是尖石。

也不是一堆乱塌的碎块。

顾长山在旁边道：“下面有整石。”

“我也这么想。”

“多大？”

“得看。”

命院弟子皱眉。

“怎么看？”

顾野指向工具筐。

“细钎。”

罗老七挑了根最细的铁钎过来。

顾野没有插裂缝正中。

那里黑鳞最多。

他选封石最北侧，先拿木片把外面的浮灰挡开，再将铁钎沿缝慢慢送进去。

半尺。

没碰东西。

一尺。

还是空。

到一尺三四时，钎尖轻轻一顶。

嗒。

停住。

顾野手上换角度。

往左。

还是嗒。

往右。

同样。

“整面。”

顾长山道。

顾野把钎抽出。

钎尖没有黑鳞。

只有浅灰石粉。

“下面那块离封石一尺多。”

罗老七问：“那怎么把上面顶裂的？”

顾野道：“它动。”

“石头自己动？”

“你昨晚的井还自己喘气。”

罗老七闭嘴。

顾野用布擦净铁钎。

再次伸进去。

这次碰到底下整石后，没有压。

只用钎尖轻敲。

嗒。

回声很短。

硬石。

他换到裂缝另一端。

再敲。

嗒。

回声几乎一样。

下面露出来的是一整块加工过的石面。

不是天然岩层。

顾野抽回铁钎。

“封井的时候，下面原来的东西没填掉。”

命院弟子道：“旧井门？”

没人回答。

黑石三号井下面本来就有旧石门。

顾野比在场多数人都清楚。

他就是从那里开始碰上后面这一串东西。

只是后来封井，石门上方被碎石和封石重新压死。

现在下面那层东西正在重新顶回来。

罗老七问：“再压得住吗？”

顾野看那根斜撑。

“硬压不住。”

“那怎么办？”

“让它出风。”

命院弟子立刻道：“井口不能开。”

“我没说开井。”

顾野指裂缝。

“保住这条缝。”

“你还嫌黑东西出来得少？”

“现在堵死，气就自己找口子。”

顾长山道：“他说得对。”

命院弟子看向他。

顾长山用拐杖点了点井台南边。

“北口堵死，下一处可能从脚底开。”

没人再说话。

刚才北沟和三号井已经证明地下重新串气。

现在把唯一看得见的泄口死压住，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顶哪里。

顾野让人又搬来一根粗木。

不是往封石上压。

而是在北侧两根撑之间加一道横挡。

封石可以再往上起一点。

却不能往里滑。

“留多少？”

罗老七问。

“一指。”

“这么点够？”

“先够风走。”

“石头继续顶呢？”

“那就再退人。”

罗老七骂道：“修个井口还修出会讨价还价的。”

顾野道：“石头比工头讲理。”

木撑固定好。

所有人再退开。

风一直吹。

北侧裂缝慢慢宽了半分。

新撑开始吃力。

没有断。

地上的黑鳞越积越多。

但它们没有乱爬。

风停时就贴在石面。

风一来再被卷动。

顾野看了一阵。

“木板。”

“又干什么？”

“挡鳞。”

几块旧木板被竖在裂口外围。

不封风。

只让喷出来的黑鳞先撞木板，落在一小块区域里。

命院弟子看明白了。

“集中留证？”

“也省得有人踩。”

顾野道：“鞋坏了还得买。”

罗老七笑了一声。

顾长山没笑。

他一直看着裂缝。

忽然开口。

“灯。”

顾野把矿灯递过去。

顾长山没接。

“照下面。”

顾野俯下身。

灯放在裂口侧面。

角度很低。

光穿过一尺多的空隙，落到下面那块整石上。

只能看见窄窄一条。

灰黑色。

表面很平。

顾野慢慢移动灯。

光往左走。

一处颜色忽然断开。

那里有一道斜痕。

很浅。

窄。

从他们能看见的这截石面斜着切过去。

顾野不动了。

顾长山也看见了。

“像吗？”

“像。”

“青阳的？”

“第九门上有。”

顾野顿了一下。

“黑石以前那道门上也有。”

同样的刀痕。

不是今天封石开裂留下的。

早就在下面。

顾野往左再挪一点灯。

斜痕尽头被石缝遮住。

旁边却露出一点别的颜色。

暗绿。

只一小角。

像金属。

顾野把灯压低。

看得更清。

是铜。

嵌在整石边沿。

表面已经发乌。

颜色和青阳第九门后扯出来的那块“锚”铜件很接近。

顾野没伸钎去碰。

顾长山问：“见过？”

“青阳有一块。”

“多大？”

“巴掌不到。”

“有字？”

顾野看他。

“你又知道有字？”

顾长山没躲。

“二十年前见过一块残的。”

“什么字？”

“没认全。”

“我这边认到半个。”

顾长山等着。

顾野道：“锚。”

拐杖头在石面轻轻磕了一声。

顾长山没有再问。

顾野却看得出来。

这个字他听懂了。

“你那块也是？”

“像。”

“像什么？”

“不是现在说。”

顾野差点笑出来。

“刚才矿棚里白吵了？”

顾长山脸发沉。

“我说不知道的，我会说不知道。”

“知道的呢？”

“该用到再说。”

“还是你替我定。”

顾长山看他。

“现在先把井口保住。”

顾野盯了他两息。

没继续。

因为封石又动了。

咯。

北侧整块石头往上抬了一点。

留出的那一指空隙瞬间缩小。

横撑吃住。

木头弯出极轻的弧。

顾野立刻抬手。

“都退。”

人往外撤。

他自己也退。

没有上前硬顶。

井口风声突然加重。

呼。

木板后的黑鳞一下被吹起。

大片拍在板上。

下一刻。

封石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摩擦。

不是裂。

是下面那块整石在移动。

顾野看着新露出来的边缘。

那道斜刀痕又多出来半尺。

暗绿色铜件也露出更多。

不是一块碎铜。

它沿着整石侧边往下延。

像一道嵌进石里的窄槽。

顾长山的手一下扣紧拐杖。

顾野问：“二十年前你见的是这个？”

顾长山没回答。

井口下面忽然传来一声金属轻响。

嗒。

那截暗绿铜槽向上顶出了一寸。

顾长山终于开口。

“退远点。”

“为什么？”

“这东西上来以后——”

他话没说完。

铜槽表面一处积灰被风吹掉。

露出一个残缺旧字。

只有左半边。

顾野在青阳见过。

定。

他盯着那个字。

顾长山的声音从旁边压下来。

“别让命盘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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