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先出去

“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再往下了？”

黑线绕着旧撑，又紧了一分。

木头表面发出细响。

顾野没回答。

先把顾长山往自己这边拖。

“右手给我。”

“我能走。”

“你先站起来再吹。”

顾长山一只手扣住石缝，拐杖横在身后。

好腿刚撑起来，膝盖就晃了一下。

顾野一把架住他。

“昨夜到现在？”

“嗯。”

“吃东西没有？”

“没有。”

“水？”

“半囊。”

“挺会过日子。”

顾长山懒得骂。

他靠住侧壁喘了几口气。

顾野却还盯着那根黑线。

它没有跟过来。

只缠在旧撑上。

一圈。

两圈。

末端钻进更深的石缝，看不见了。

被它勒住的位置已经出现一道黑痕。

顾野拿起刚才退出的铁钎。

没有碰线。

用钎尾轻轻顶了一下旧撑旁边的碎石。

石头刚挪半寸。

黑线骤然绷紧。

吱。

旧撑被向里拖了一点。

顾长山低声道：“别试。”

顾野停手。

“它在吃力。”

“看得出来。”

“不是冲人来的。”

“现在不是。”

顾野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先出去。”

顾长山拄起杖。

顾野没动。

“青阳旧井里，有个人被这种线拴在门后。”

顾长山抬眼。

“活的？”

“差点不活。”

“你救出来了？”

“嗯。”

顾长山沉默了两息。

“线断了？”

“没断。”

“那怎么出来的？”

“墙先塌了一截。”

顾野道：“铜槽被扯出来，线松了。”

顾长山脸色慢慢沉下去。

“铜槽上有字？”

顾野看着他。

“你知道有字？”

顾长山没有回答。

顾野直接道：“半个锚。”

这一次，顾长山手里的拐杖停住。

顾野没错过。

“你见过。”

“见过类似的。”

“哪？”

“二十年前。”

“青阳旧井？”

“嗯。”

“什么样？”

“残件。”

“人呢？”

“不在。”

“谁留下的？”

“不知道。”

顾野点了一下头。

“总算有句不知道。”

顾长山脸色不好看。

“你非得这时候算账？”

“什么时候算便宜？”

“先出去。”

“这句最便宜。”

顾野没继续问。

因为旧撑又响了。

咯。

这次比刚才明显。

两根新撑虽然已经替顾长山接过部分力，最深处那根旧梁仍在慢慢滑。

而黑线正缠着它。

顾野蹲下。

看撑脚。

第一根稳。

第二根右侧有少量石粉。

还能用。

但不能久留。

“往回走。”

顾长山已经转身。

顾野却先捡起一块巴掌大的薄石，塞到新撑侧面。

又在旁边加了一只木楔。

顾长山看他。

“留这个做什么？”

“真塌了，少塌半尺也值钱。”

“以后没人该再下来。”

“那你昨晚下来做什么？”

顾长山闭嘴。

顾野拿起灯。

“走。”

两人沿旧探道往回。

速度不快。

顾长山的右腿是旧伤，只有左腿真正吃力。

一夜没吃东西，手又顶了大半夜的铁钎，走十几步就得停一下。

顾野没有催。

每次停，都先听后面。

木头还响。

黑线却没有追来。

走出四五丈后，那根旧撑的位置已经看不见。

顾野问：“你什么时候看到黑鳞？”

“昨夜。”

“进来以前？”

“没有。”

“进来以后多久？”

“地底第一次顶的时候。”

“什么叫顶？”

顾长山抬起拐杖，在地面点了一下。

“脚下的石往上动。”

顾野道：“多大？”

“第一次很轻。”

“后来？”

“旧撑移了半寸。”

“黑鳞才出来？”

“先有鳞。”

顾长山喘了口气。

“后来才有线。”

顾野把顺序记住。

石层异动。

黑鳞出现。

黑线随后缠住撑木。

和青阳旧井的顺序不完全一样。

但东西一样。

“你以前见过黑线缠木头吗？”

“没有。”

“见过缠人？”

顾长山看了他一眼。

“二十年前见过一截。”

顾野脚步停了。

“谁身上？”

“没看见人。”

“又是残的？”

“嗯。”

“你二十年前到底捡了多少残东西？”

“够丢一条腿。”

顾长山继续走。

这话堵得很硬。

也没用。

顾野跟上。

“腿怎么丢的？”

“不在这里说。”

“为什么？”

“你想塌一次听一段？”

顾野没再问。

这次理由值钱。

走到风眼底下，上面已经有人在喊。

“顾野！”

罗老七的声音。

“还活着没有？”

顾野仰头。

“绳。”

很快，一根粗绳放下来。

命院弟子趴在洞口往下看。

“顾长山呢？”

“在。”

“伤得重不重？”

顾长山自己回了一句。

“死不了。”

罗老七在上面骂：“你还有脸说话！”

顾长山没搭理他。

顾野先把绳绕到顾长山腰间。

“你先上。”

“你先。”

“我两条腿。”

顾长山看了他一眼。

“肩膀呢？”

“比你多一条好腿值钱。”

“什么歪账。”

“穷人账。”

顾长山最终没争。

上面两个人拉。

下面顾野托。

顾长山慢慢离地。

到风眼一半时，旧木踏梁响了一声。

顾野立刻抬手顶住。

“停。”

上面停绳。

顾野试了两下踏梁。

没断。

“继续。”

顾长山被拉出洞口。

上面马上乱起来。

罗老七的骂声最大。

“你个瘸老鬼是不是嫌一条腿不够丢？”

顾长山回了一句。

“闭嘴。”

“我还以为你会说人话了。”

顾野在下面听着，确认那老东西还有力气吵，才把灯系上绳。

随后自己往上爬。

左肩不能硬拉。

主要用右臂和腿。

到最后两尺，罗老七伸手下来。

顾野抓住。

被一把拽出风眼。

山风迎面压过来。

比底下干得多。

顾野先回头看洞。

那两个命院弟子已经重新把横绳拉在外围。

其中一人问：“下面什么情况？”

“旧探道还能走。”

顾野道：“最里面塌了。”

“顾长山为什么不出来？”

“顶撑。”

“黑鳞呢？”

“有。”

对方脸色变了。

“多少？”

“不多。”

“还有别的吗？”

顾野看了顾长山一眼。

“黑线。”

两个命院弟子同时没说话。

年长那个蹲下。

“什么样？”

“和青阳旧井一样。”

“你怎么知道青阳——”

他说到一半停住。

顾野的名字本来就在东院旧井记录里。

“线缠在哪？”

“撑木。”

这次，对方真愣了。

“木头？”

“嗯。”

罗老七没听懂。

“什么线？”

“别碰的线。”

顾野道。

“你只要记这个。”

命院弟子问：“它从哪出来？”

“更深处石缝。”

“通三号井？”

“不确定。”

“能不能再下去看？”

顾野道：“不能。”

回答得很快。

顾长山看了他一眼。

顾野没理。

“里面支撑已经在动。再进去的人多一点，先埋自己。”

命院弟子道：“得报上去。”

“报。”

“旧风眼也要封。”

“可以封人。”

顾野指着入口。

“别填死。”

“为什么？”

“里面还要走气。”

“下面没人了。”

顾野看着他。

“你确定塌层另一边没人？”

对方顿住。

顾野没说自己确定有人。

他只听见过喘气。

那是顾长山。

现在顾长山已经出来。

更深处有没有别的，他没有证据。

但通风不能现在堵。

“先上护栏。”

顾野道：“别动撑，别填石。”

年长弟子想了想。

点头。

这个处理至少正常。

罗老七把水囊扔给顾长山。

“喝。”

顾长山接过去。

只喝了两口。

顾野伸手。

“给我。”

“你自己没水？”

“我看你喝多少。”

顾长山瞪他。

还是把水囊递过去。

顾野掂了一下。

不到半囊。

这老东西昨夜确实没怎么喝。

“回去。”

顾长山道：“先去三号井。”

“你还去？”

“看封口。”

“腿不要了？”

“又不是今天才少一条。”

顾野盯着他。

“你昨晚就是因为看封口，看到下面去了。”

“所以今天更得看。”

“今天先吃饭。”

顾长山还想说话。

顾野直接把他的拐杖抽走。

顾长山身体一歪。

罗老七一把扶住。

“顾野！”

“走不走？”

“把杖给我。”

“回矿棚给。”

罗老七笑出声。

“你也有今天。”

顾长山脸黑得厉害。

顾野背起包，拿着拐杖先走。

这次顾长山只能被罗老七架着跟上。

几个人刚离开风眼十几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所有人同时回头。

地面没有塌。

风眼口却冒出一小股灰。

命院弟子立刻跑回去。

顾野站着没动。

等灰散一点。

洞里没有第二声。

顾长山低声道：

“那根撑断了。”

顾野问：“你怎么知道？”

“声音不对。”

“黑线呢？”

顾长山看着冒灰的风眼。

“它要是还在，下面就还没完。”

顾野把拐杖递回去。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顾长山接住。

“说什么？”

顾野看着他。

“你昨晚为什么一个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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