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你先上来

“别再往下。”

顾野把灯往石缝前挪了半尺。

“你先上来。”

里面安静了一下。

顾长山的声音很哑。

“上不去。”

“另一条腿也断了？”

“嘴还这么欠。”

“那就是没断。”

顾野蹲下来。

石缝只有拳头宽。

灯光照不进去多远，只能看见后面一截斜掉的旧撑木。

“卡哪了？”

“没卡。”

“没卡你在里面住？”

顾长山没答。

顾野伸手摸缝边。

石粉一直在往下掉。

很细。

上方有东西缓慢吃力。

他把耳朵贴上去。

除了顾长山的呼吸，还有木头发出的轻微挤压声。

吱。

停。

过一会儿再吱。

“你在顶梁？”

里面传来一句。

“还没笨。”

顾野脸冷下来。

“拿什么顶？”

“铁钎。”

“多久了？”

“没多久。”

“多久。”

顾长山沉默片刻。

“昨夜到现在。”

顾野没说话。

难怪一脚一杖的痕迹进来以后没再出去。

这老东西根本不是单纯被塌方堵住。

他自己留在里面。

顾野问：“你一松手会怎么样？”

“左边那道压梁下来。”

“然后？”

“下面的缝会开。”

“什么缝？”

“你不用知道。”

顾野拿起小锤。

在石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里面立刻道：“别砸。”

“急什么？”

“顾野。”

“现在知道我名字了？”

顾野把锤柄贴到地面，沿塌层一点点找受力。

“瞒十六年还没瞒够？”

里面没声。

顾野继续敲。

不重。

只听。

塌层上面碎，下面有两道横撑。

右侧已经断了。

左侧还吃着力。

顾长山应该就在左撑后面。

他那根铁钎顶住的，多半是已经滑开的旧梁脚。

“右边能动吗？”

“不能。”

“左边？”

“也不能。”

“那你挺忙。”

“出去。”

“你先出来。”

“我出来，这里就塌。”

“那就换东西顶。”

顾长山声音冷下来。

“你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顾野也冷。

“你知道？”

石缝后又静了。

顾野等了两息。

“知道多少？”

“够让你出去。”

“这话十六年前也好用。”

顾长山没接。

顾野把灯放低。

“青阳旧井第九门没开。”

里面呼吸声停了一瞬。

“你去了命院？”

“去了。”

“谁让你去的？”

“你。”

“我什么时候——”

“你把程九山、老槐铺、听潮这些东西全塞给我，再告诉我别去命院。”

顾野道：“跟矿上说别往低处挖差不多。”

“你非得试试最深有多深。”

顾长山骂了一句。

顾野问：“你知道第九门？”

“见过。”

“二十年前？”

“嗯。”

“盘会找错人，你也见过？”

这次停得更久。

“见过。”

顾野握着锤柄的手慢慢收紧。

陈越没有说错。

顾长山确实早就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不用从死人嘴里一点点捡。”

“你要是一直待在黑石，这些东西都不用捡。”

顾野笑了一声。

没什么笑意。

“你现在就待在黑石。”

里面没声了。

一句话够了。

顾长山自己也没能躲开。

顾野没继续吵。

井下吵赢了不算本事。

先把人弄出来。

他转身往来路走。

顾长山立刻道：“去哪？”

“跑。”

“顾野。”

“拿撑木。”

这次轮到顾长山不说话。

顾野沿旧探道退到风眼下面。

往上喊。

“罗老七！”

声音顺竖道出去。

很快，上面有人回。

“还活着？”

“比你值钱。”

“找到人了？”

“找到了。”

上面顿时乱了一下。

罗老七趴到洞口。

“顾长山？”

“嗯。”

“能出来吗？”

“不能。”

“伤了？”

“脾气伤得最重。”

洞口传来一声骂。

顾野道：“给我两根三尺短撑，一把木锤，再来四个硬楔。”

命院弟子问：“你要动塌层？”

“换力。”

“确定？”

“不确定就让他继续在里面顶到死？”

上面没再磨蹭。

两根短撑用绳慢慢吊下来。

顾野先接撑，再拿木锤和楔子。

第二次走回塌层时，石粉比刚才更多。

他蹲下。

“还撑着？”

顾长山道：“废话。”

“手麻没有？”

“没有。”

“腿呢？”

“顾野。”

“问清楚省得抬两次。”

“左腿能动。”

顾野开始清右侧碎石。

只清表层。

绝不碰压梁下面。

第一根短撑斜插进去，撑脚卡在完整基岩上。

角度不够。

抽出。

重新垫一块薄石。

再进。

这次吃住一点力。

顾野用木锤轻敲楔子。

一下。

一下。

里面的顾长山突然道：“停。”

顾野马上停。

“哪边响？”

“上面。”

顾野抬头听。

没有落石。

只有木头极轻的一声。

咯。

“旧梁在转。”

顾长山道。

“再顶半寸，它会滑。”

“往哪滑？”

“我这边。”

顾野看着短撑角度。

换了位置。

“你那根铁钎偏哪？”

“左十五。”

“这么多年还说十五？”

“你听得懂。”

当然听得懂。

矿下老探脉人报角度，不说左一点右一点。

十五就是十五。

顾野把第二根短撑送进去。

比第一根低。

形成一道叉撑。

“我敲三下。”

“嗯。”

第一下。

木楔进去一分。

第二下。

短撑开始吃力。

第三下之前，顾野停住。

“你松一点。”

“松多少？”

“一根头发。”

“少放屁。”

顾野扯了一下嘴角。

还是这个人。

“那你自己看着松。”

第三锤落下。

咚。

塌层里传来明显的挤压声。

顾长山那边的铁器轻响了一下。

顾野手立刻按住撑木。

“怎么样？”

“吃上了。”

“松手。”

“还不够。”

“为什么？”

“下面那根木头也顶着。”

“什么木头？”

“旧撑。”

“刚才铁钎碰到的那根？”

“嗯。”

顾野动作停住。

第58章铁钎带出来的新木屑，就是那根。

顾长山一直在动它。

“你昨夜下来以后自己加楔了？”

“加了两块。”

“为什么？”

“下面在推。”

顾野皱眉。

“什么推？”

“石层。”

“往哪？”

“往上。”

这不合常理。

矿层塌落往下。

侧压往里。

往上推，通常下面还有另一股力。

顾野把耳朵贴到地面。

很久。

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

不是敲击。

像石面贴着石面慢慢挪。

他抬头。

“昨夜三号井回风以后，你就知道这里会动？”

“我来确认。”

“然后把自己确认进去了。”

“总得有人看。”

顾野声音发冷。

“所以又是你决定。”

顾长山没说话。

“你决定我去青阳。”

“你决定自己留下。”

“现在还决定我该不该往下。”

“顾野。”

“以后少替我省这份脑子。”

里面过了几息，才传出顾长山的声音。

“先活到以后再说。”

顾野握住木锤。

“那就配合。”

他又打进一只楔子。

这一次，叉撑彻底吃力。

顾野用手摸木身。

绷得紧。

但稳。

“现在慢慢松铁钎。”

里面传来金属摩擦声。

一点。

停。

又一点。

上方掉下来几粒碎石。

顾野没有躲。

盯着撑木。

没弯。

“继续。”

顾长山又松。

直到铁钎完全卸力。

两根新撑还在。

顾野呼出一口气。

“能退？”

“能。”

“往我这边挪。”

里面先传来拐杖碰石。

随后是衣料擦过碎岩的声音。

很慢。

顾长山只有一条好腿。

塌层又窄。

挪快了才是找死。

顾野没有催。

灯放到缝边。

先看见铁钎。

顾长山把它从里面推出来。

“拿着。”

顾野接住。

上面沾着新鲜石粉。

还有一点暗黑东西。

顾野手停住。

那不是泥。

一小片黑鳞贴在铁钎侧面。

很薄。

边缘蜷着。

和青阳旧井旁边的一样。

顾野没有用手碰。

把铁钎放到石上。

“里面有多少？”

顾长山道：“别碰。”

“我问有多少。”

“一开始没有。”

“现在呢？”

“越来越多。”

顾野看向石缝。

灯光能照进去的地方，顾长山终于挪近了。

先出现一只手。

手背全是擦伤。

然后是半边肩。

顾野伸出右手。

“抓。”

顾长山没抓。

“我自己能出来。”

顾野看着他。

“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顾长山最终扣住他的手腕。

顾野往外拉。

右臂发力。

顾长山借着里面的拐杖往前挪。

半个身子刚过塌层，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木裂。

咔。

两个人同时停住。

顾野看新撑。

没断。

声音来自更里面。

顾长山低声道：“快。”

顾野猛地把人往自己这边拖了一截。

就在这一瞬。

石缝深处露出一根极细的黑线。

它贴着那根旧撑木滑出来。

没有缠人。

先绕上了木头。

然后慢慢绷紧。

顾野见过这种东西。

黑石死矿工耳后有过。

许重山身上也有。

顾长山已经退到塌层外侧。

看见那根黑线后，只说了一句：

“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再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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