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裂缝

裂缝比谢无祈想象的大。

他和应笑辞站在北面的山脊上，往下看——一片谷地，方圆大概三里。谷地中间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东西"——是"没有颜色"。

整个谷地像一幅画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半。

树没了颜色。草没了颜色。土没了颜色。天空也没了颜色——谷地上方的天是灰的，不是阴天那种灰，是"颜色被抽走了"的灰。

"这就是——"应笑辞的声音在抖。

"嗯。"

裂缝在谷地中央。

不是一条线——是一个圆。大概三丈宽，像一口井。但里面没有水——只有黑。

那种黑，应笑辞见过。

在山神庙的门槛上——归墟剑周围三丈——就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黑。但那时候只有三丈。现在是三丈方圆，还在扩。

"它在长大。"应笑辞说。

"嗯。"

"昨天——楼弃尘说的时候——有多大？"

"一丈。"谢无祈说。

"昨天一丈。今天三丈。"应笑辞看着他，"明天呢？"

谢无祈没回答。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臂上的血纹在发亮。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和裂缝的"呼吸"频率一样。

归墟在感应它。

他们没有立刻下去。

谢无祈在山脊上坐了一会儿，看谷地里的变化。

他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裂缝不是静止的。它在"呼吸"——每隔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黑色的圆就会微微收缩一下，然后弹回来，比之前大一圈。

第二：谷地边缘有东西在动。不是动物——是"影子"。像人形的影子，但没有实体，贴在地面上移动。

第三：应笑辞的尾巴。

"你的尾巴——"

应笑辞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芽"——昨天还是两寸长的白色毛绒——现在已经长到了一尺。不是完整的第二条尾巴，但已经有了形状：毛茸茸的、白色的、微微发光的。

"它在长。"应笑辞的声音有点慌，"昨晚睡觉的时候还没这么长——今天早上起来就——"

"混沌之力在催。"谢无祈说。

"催什么？"

"催你的血脉。"谢无祈说，"青丘白狐的血脉。混沌之力——对它来说像——"他想了想，"像肥料。"

"肥料？"

"你吸收了一点混沌之力。不多——刚才烧秃斑的时候进去的。你的血脉把它当成养分了。"

应笑辞瞪大了眼。

"那——我岂不是一直在——"

"不是坏事。"谢无祈说，"青丘白狐本来就是上古之妖——比六界还早。你们的血脉和混沌之力不是对立的。"

"那是什么关系？"

谢无祈想了想。

"像——兄弟姐妹？"

应笑辞看着他。

"你说混沌之力像肥料。那我的尾巴——是不是会一直长？"

"应该会。"

"长到几条？"

"不知道。青丘白狐——传说中最高是九尾。但你是末裔，血脉被封印过。可能——"

"可能长不到九条？"

"也可能——超出九条。"

应笑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一条半。

"我不想长太多。"她说，"一条就够用了。两条——走路都不方便。"

谢无祈笑了。

"你不该怕这个。"他说，"这是你的力量。"

"力量？"应笑辞说，"我以前不需要力量。我以前只需要——吃饱、睡够、晒太阳。"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谢无祈看着裂缝，"现在你需要力量活着。"

应笑辞沉默了。

他们下到谷地边缘。

越靠近裂缝，"空"的味道越浓。应笑辞的鼻子最敏感——她已经闻不到了。不是没有了，是太浓了，浓到嗅觉失灵。

"像聋了一样。"她说。

"嗯。"

"那你能感觉到吗？归墟——"

"能。"谢无祈说，"它在叫。比在山谷的时候响一百倍。"

他把手按在胸口——血纹透过衣服在亮。暗红色的光和裂缝的黑色在"对话"——一明一暗，一收一放。

"它在说什么？"应笑辞问。

"——回来。"谢无祈说。

"回来？"

"它说'回来'。"谢无祈的声音很轻，"它说它离开了很久。它说它该在这里。它说——"

他停了。

"说什么？"

"它说'门要开了'。"

应笑辞的尾巴竖了起来。

"什么门？"

"神魔之井的门。"谢无祈说，"两界之间的封印——不是墙。是门。轩辕剑锁了人间这一侧的门，归墟锁了混沌这一侧的门。现在归墟醒了——混沌侧的门——"

"没锁了。"

"对。"

应笑辞看着那个黑色的圆。

三丈宽。还在扩。

"那——如果门完全打开——"

"混沌涌进来。"谢无祈说，"不是妖、不是魔、不是鬼——是'什么都没有'。它会把一切变成'没有'。"

应笑辞的毛炸开了。

"那我们——"

"得关上。"谢无祈说。

他看着裂缝。

裂缝也看着他。

黑色的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影子——是更深的东西。像一只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

往上伸。

那天傍晚，他们在谷地外面扎了营。

不敢靠太近——裂缝方圆十丈之内，一切都在"褪色"。树变灰，草变白，连石头都失去了本来的颜色。

应笑辞搭不了帐篷——她没搭过。谢无祈用树枝和树叶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棚子。

"这——能住？"应笑辞看着那个棚子。

"凑合。"

"你在山神庙也住这种？"

"山神庙有墙有顶。"谢无祈说，"这个——比山神庙差多了。"

应笑辞看了看棚子。又看了看裂缝方向——黑色的光在远处一闪一闪，像心跳。

"谢无祈。"

"嗯。"

"如果——门打开了——怎么办？"

谢无祈往棚子里铺了一层干草。

"关不上就跑。"

"跑到哪？"

"跑到跑得掉的地方。"

应笑辞看着他。

"你不怕？"

"怕。"谢无祈铺好干草，坐下来，"但怕没用。"

应笑辞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棚子里，看着裂缝方向的黑光。

"谢无祈。"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归墟没有醒——你还是会在那个山上练剑？"

"嗯。"

"然后呢？"

"然后——练到能御剑了，下山，找个镇子，卖柴，吃饭，睡觉。"

"然后呢？"

"然后——老了。死了。"

应笑辞看着他。

"那样的生活——不好吗？"

谢无祈想了想。

"好。"他说，"但——回不去了。"

应笑辞没说话。

她靠过来，肩膀碰着他的肩膀。

她的肩膀是凉的。他的肩膀也是凉的。

两个凉的人靠在一起。

"谢无祈。"

"嗯。"

"不管回不回得去——我跟着你。"

谢无祈看了看她。

"我知道。"他说。

夜很深了。

裂缝在远处呼吸。一收一放。一收一放。

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眨。

（第三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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