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她跟来了

应笑辞是在天亮前发现的。

她醒得很早——狐的习惯。天还没亮，月亮还没落，山神庙门槛上的露水刚凝成第一滴。

谢无祈不在。

她看了看三丈外的石头——归墟剑也不在。

门槛上有一件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很丑，像是左手写的：

"去北面。几天就回来。别找我。"

应笑辞看了纸条三遍。

然后把它撕了。

"别找我。"她学着念了一遍。

她站起来，走出山神庙。晨雾很重，十步之外看不见东西。但她是狐——她的眼睛在雾里看得比晴天还清楚。

她闻了闻空气。

三种味道。

第一种：谢无祈的。以前是"人"的味道——汗水、泥土、柴火。现在多了一层"空"。像冬天山顶上的风——不是冷，是"什么都没有"。

第二种：道力。很厚、很沉、很正。楼弃尘的。

第三种——应笑辞吸了吸鼻子——"旧"。像一本很老的书打开时闻到的味道。不是臭，是"太久了"。

女娲后人的味道。

"她把他带走了。"应笑辞自言自语。

她看了看山神庙。

庙很小。一间正殿，一个门槛，一块石头，一棵歪脖子松树。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她化形，跑了几十里山路，饿得头晕，被谢无祈用两个馒头捡回来的。

她现在要离开这里。

往北。

应笑辞走得不快。

她只有一条尾巴——灵力不高，法力不强，化形才三个月。人形走路比狐形慢，但她不敢变回狐——变回狐之后脑子会变慢，她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走。

所以她用人形走。

两条腿，一步一步，踩着晨雾里的泥路。

她沿着气味走。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条线，从山神庙一直往北——经过青石镇外的小路，过了官道上的桥，穿过一片松林。

谢无祈的气味很好认——因为它是"矛盾"的。一边是人，一边是空。就像冬天里的一根火柴——有温度，但温度周围什么都没有。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应笑辞到了一片山谷。

她停下来了。

地上有脚印——三双。一双草鞋（楼弃尘），一双赤脚（谢无祈），一双布鞋（洛青鸢）。脚印往北去了。

但在脚印旁边——应笑辞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三个人的。

是"地"的味道。

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泥土是湿的——但不是因为下雨。是因为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渗。渗出来的东西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但它经过的地方——草不长了。

一片一片的，像秃斑。

应笑辞的尾巴炸了。

她知道这是什么。

混沌之力。

"泄漏了。"她小声说。

不是裂缝打开了——是混沌之力在往地面上"蒸"。像地下水被太阳晒，蒸发到地面上来。

谢无祈身上也有这个味道。但浓度比这里低一百倍。

"他在的时候——"应笑辞站起来，看了看北方，"他身上带了多少这东西？"

她不敢想。

但她继续走了。

午时。

应笑辞走到了一个叫柳家坡的地方。

这是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种地为生。村口有一棵大柳树，树下的井旁边坐着两个老人在晒太阳。

但应笑辞闻到了不对劲。

村子周围的地面上，也有那种"秃斑"。不多——三四片——但在扩大。

她走进村子。

一个中年女人从门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到应笑辞，愣了一下。

"姑娘——你是——"

"我路过。"应笑辞说，"你们这儿——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怪事？"

女人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应笑辞指了指地上的一片秃斑，"那个是什么？"

女人的脸色变了。

"你别碰那个。"她低声说，"三天前开始的。地里突然长不出东西了。挖开来看——土是黑的。不是黑的土——是像墨一样的东西。"

"有没有人受伤？"

"有。"女人说，"村东头的小孩子，晚上做噩梦。做了一整夜，第二天人就傻了——不说话，不吃饭，就瞪着眼睛坐着。"

应笑辞沉默了。

混沌之力。已经开始影响人了。

"姑娘，你是——"女人看着她。

应笑辞想了想。

"我会一点——"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是妖，不是道士，不能说"捉妖"。但她会妖火——妖火能烧掉不干净的东西。

"我会烧那个。"她说，"黑的东西——我可以烧掉。"

女人半信半疑。

应笑辞没等她答应，已经走到了秃斑旁边。

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泥土下面是混沌之力——不多，但很浓。像一滴墨掉进了水碗里。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体内有东西在动。

不是灵力——是比灵力更深的东西。在她的血脉里——在她尾巴根部——有一团温热的力量，像一粒种子，被混沌之力唤醒了。

应笑辞以前从没有感觉到过这个。

她伸出手，掌心亮了一下——不是妖火（妖火是红的），是一道白光。很淡，像月光。

白光渗进地里。

秃斑上的黑色慢慢退了——像墨被水冲淡。

应笑辞睁开眼。

秃斑消失了。土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是白的——但指尖——

指尖有毛。

白色的毛。

她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一条尾巴。

但——

不对。

尾巴的根部——多了一截。

一截白色的、毛绒绒的东西，从尾巴根部的毛发里钻了出来，大概两寸长。

第二条尾巴的芽。

应笑辞瞪大了眼。

"这——"

她摸了摸那截芽。有感觉——是她的。像手指一样，能控制。但很弱、很嫩，还没有毛。

"你的尾巴——"

应笑辞猛地回头。

村口的大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村里的人。

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粗布衣服，背着一把剑。剑很旧，剑柄上缠着布条。他的脸上有一点血纹——从手心延伸到手腕——但已经淡了。

谢无祈。

他不知道怎么找到了这里。

"你——"应笑辞站起来，"你怎么——"

"我闻到了你。"谢无祈说，"不是闻到——是感觉到了。归墟的血纹——它能感应到你。"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身上有味道。"谢无祈说，"像冬天的松林。很好认。"

应笑辞看着他。

"你不该回来。"她说。

"我没回来。"谢无祈说，"我在前面。他们——"他指了指北面，"在前面等我。我停下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跟来。"

应笑辞的鼻子酸了一下。

"我说了别找我。"她说。

"嗯。"谢无祈说，"但你还是来了。"

应笑辞不说话。

谢无祈看着她——看着她尾巴根部那一截白色的芽。

"你的尾巴——"

"你看到了。"应笑辞下意识用衣服挡住尾巴，"是刚才——烧那个黑东西的时候——长出来的。"

"第二条？"

"嗯。"应笑辞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为什么。"

谢无祈想了想。

"青丘白狐的血脉。"他说，"你以前说过——你的血脉被封印了。混沌之力——也许唤醒了它。"

"混沌之力？那不是坏东西吗？"

"不一定。"谢无祈说，"混沌不是好也不是坏。它是'没有'。没有善恶，没有对错。只是——空。"

应笑辞看着他。

"你变了。"她说。

"又变了？"

"不是变坏。"应笑辞想了想，"是——变深了。像一口井。以前只有一丈深，现在——看不到底。"

谢无祈笑了。

"你的鼻子越来越灵了。"

"不是鼻子。"应笑辞说，"是眼睛。我看得到。"

两个人站在村口的大柳树下。

阳光从柳枝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点。

"你要跟我走？"谢无祈问。

"嗯。"

"前面很危险。"

"我知道。"

"你怕不怕？"

应笑辞看了看自己的尾巴——一条半。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走。"

谢无祈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

"那走吧。"

应笑辞看了看他的手——手臂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树枝。

她伸手握住了。

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

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

反而暖了。

他们一起往北走。

应笑辞问他前面的情况。谢无祈说了裂缝、封印、归墟的事——说得很简单，没有吓她。

"你那个——女娲后人的朋友——她怎么样？"

"她——"谢无祈想了想，"很厉害。比我厉害。比楼弃尘都厉害。"

"多厉害？"

"她一个人修了二十三天裂纹，折了二十一年寿。不喊疼。"

应笑辞沉默了。

"二十一年。"她重复了一遍。

"嗯。"

"那她——还能活多久？"

谢无祈没回答。

走了一段路，应笑辞又说："你喜欢她？"

"什么？"

"那个女娲后人。你喜欢她？"

谢无祈愣了一下。

"不是——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提她的时候——"应笑辞吸了吸鼻子，"味道变了。"

"什么味道？"

"像——"应笑辞想了很久，"像春天的味道。不是花——是冰化了。"

谢无祈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他说，"我只是——觉得她很了不起。然后——有点心疼。"

应笑辞看着他。

"心疼就是喜欢。"她说。

"你懂？"

"我是狐。"应笑辞说，"狐最懂这个。"

谢无祈笑了。

应笑辞没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牵着的手——手臂上的暗红色纹路在她手指旁边，像一棵枯树上的根。

她没松手。

"谢无祈。"

"嗯。"

"你有没有心疼过我？"

谢无祈停下来。

他看着她——一条半尾巴的白色小狐妖，化形才三个月，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头发没梳，脸上有一点泥。

"有。"他说。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在山神庙啃包子的时候。"谢无祈说，"你吃了三个——第四个噎住了，咳了半天。你说'我不饿'。"

应笑辞低下头。

"那时候就心疼了？"

"嗯。"

应笑辞没说话。

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两个人继续往北走。

路越来越荒。

草越来越少。

秃斑越来越多。

但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松。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