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意料之外

沈瑾年没错过慕容卿瞬间沉下的眸色，甚至连她掩在袖中、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的指尖，也尽收眼底。

两人上次这般独处，已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闹得不可开交，之后他远赴边关，一别数载。

昔日阴郁偏执的小皇子已然长成清瘦苍白的少年帝王，而他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被轻易激怒的鲁莽武将。

这些年，沈瑾年并非不知自己这副皮相在京中招惹过多少注目，只是从前从未在意，更不曾将那些心思与眼前这位高踞御座的小皇帝联系起来。

直到此刻，回来后这半月，慕容卿那些时而探究、时而古怪的注视，那些毫无由头、却源源不断送入他府中的厚赏……无数散落的碎片在此刻骤然拼合，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

原来如此，沈瑾年喉结微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袖口冰凉的刺绣纹路，一股混合着愕然、荒谬与彻底了然的感觉漫上心头。

怪不得！那些刻意的亲近，那些含混的言语，那些打了水漂般的赏赐，甚至方才那欲说还休的怒气……原来根源在这里。

不是什么帝王心术，也非关乎朝堂制衡。说来说去，竟可能是年少时未能宣之于口的执念，在经年发酵后，酿成了这般扭曲又别扭的关注。

慕容卿听着他那副平静无波的语调，目光扫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口那股郁气非但没散，反而更盛了些。

她忽地扯了下唇角，还未完全收回的手在半空一折，不是收回来，而是向前一探，指尖擦过沈瑾年的掌心，将那块孤零零的花糕拈了回来，随手丢回一旁的瓷碟里。

既不肯领情，那便连这点甜头，也收回来罢。

沈瑾年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慕容卿已霍然起身。她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朝殿门处踱了两步。

日光从殿门外斜照进来，将她浅金色的龙靴映得发亮，一步步落在厚厚的兽皮毯上，衣摆轻晃，荡开一片无声的威压。

她在光影交界处停住，侧过半张脸回眸看来。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容在明暗交错间，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稠丽，笑意浅浅，眼神却深不见底，恍若幽冥边诱人沉沦的鬼魅。

“沈爱卿，”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过来看。”

又打什么主意？

沈瑾年心下微沉，面上却未显，只依言起身，将那块早已凉透的花糕与方才种种一并暂且按下。

他刻意落后几步，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跟了上去。

沈瑾年步履未乱，依旧一副闲庭信步的疏懒模样，跟着踱到殿门边，朝外望去。日光明晃晃地铺满白玉阶，他眯了下眼，还未看清什么，便察觉身侧的小皇帝无声地靠近了一步。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终是没动，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然而下一瞬，一股算不上多重、却极其突兀的力道，猝不及防地撞在他后腰。

沈瑾年全无防备，闷哼一声，重心骤然失衡。门槛本就略高，他踉跄着试图稳住，靴尖却被那厚重的檀木门槛一绊。

整个人竟就这么狼狈不堪地向前扑跌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殿外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尘土微扬。

身后，殿门内传来少年清哑平淡、听不出半分人气的嗓音，慢悠悠地，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陈集，关门。朕要歇会儿。”

沈瑾年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炸开的便是难以置信的暴怒。

这小皇帝真敢？！他这辈子还没被人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从背后一脚踹出门过！

他手掌撑在冰冷粗糙的青砖上，尘土沾了满身。夏日衣料单薄，方才那一摔一蹭，手肘处火辣辣地疼，怕是已经见了血。

更恼人的是后腰，那处本就未愈的旧伤被不偏不倚地踹个正着，钝痛一阵阵往骨缝里钻。

他撑起身，指腹抹过唇角，蹭下一抹灰渍。再抬眼时，那双总是藏着桀骜或散漫的眸子里，已是阴沉沉的骇人。

殿门在他眼前重重合拢，将里头那人轻描淡写的“歇会儿”彻底关在了里头。

沈瑾年撑着膝盖站起身，垂眸看了眼掌心蹭破的血痕，又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喉间滚出一声极低、也极冷的笑。

好，真是好得很。

在边关五年，刀光剑影里来回，他都快忘了……最磨人的羞辱，原本就藏在这九重宫阙内。

殿外侍立的宫人与侍卫，早在靖远王踉跄跌出的刹那，便齐刷刷敛目垂首，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身影也一并没入宫墙阴影里。

无人敢抬眼，更无人敢去瞧那位此刻立在阶下、一身尘土的王爷是何脸色。

殿门轰然闭紧的余音里，重明已一步踏出。

身为御前侍卫长，他的视线永远比旁人快一线。方才靖远王身形微晃、向门槛绊去的刹那，他脊背已骤然绷直。

此刻，他按规矩停在五步之外，右手虚按刀柄，是一个进可护卫、退不逾距的标准姿态。

“王爷？”

沈瑾年撑着手臂站起身，尘土扑簌簌从衣摆落下，他已有许多年不曾这般狼狈。

不，或许该说，从未有人让他以如此羞辱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下几乎跌扑于地。

他垂眸，瞥见玄色王袍后腰处那个浅淡却清晰的鞋印，怒火灼烧的胸腔里，反而窜起一股近乎荒谬的清明。

果然如此，一旦拒绝了他的“示好”，就立马收回了那劳什子花糕，甚至等不及他走出殿门，便急不可耐地从背后给他来这么一下，这不就是活脱脱的恼羞成怒？

沈瑾年几乎要气笑了，他拂开重明下意识想要搀扶的手，动作间牵扯到手肘的伤，刺痛让他唇角抿得更紧。

可这点痛，远不及心头那簇被愚弄、被轻贱的火。

他不再看身后紧闭的殿门，也不理会周围那些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里的宫人，抬步便朝宫道走去。脚步很快，衣袍挟着未散的尘土与戾气。

好，真是好得很。不给半点好脸色，不接任何台阶，连块破糕点都要计较。

不就是那点陈年旧事，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憋了这么些年，憋成这副阴阳怪气、睚眦必报的德行？

他越想，越觉得一切都有了解释。那些厚重的赏赐，那些古怪的注视，那些时而靠近时而冰冷的距离……原来根子在这里。

沈瑾年穿过长长的宫道，夏日炙热的风扑在脸上，却吹不散他眼底的阴翳。他抬手，狠狠蹭了下唇角沾着的灰。

行，既然你要玩这种把戏……他扯了扯嘴角，眸中掠过一丝极冷的、近乎凶狠的光。那就看看，谁能玩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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