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误会

沈瑾年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他从容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语气恳切：“陛下日理万机，此等微末小事岂敢劳烦。既是因臣而起，自当由臣去了结，方为臣子本分。”

他抬眼看向慕容卿，目光坦然，仿佛真是个体恤君上的忠臣。

慕容卿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竟流露出几分惋惜：“既然沈爱卿都这么说了……那便依你吧。”

她指尖抚过温热的杯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陈公公。

“陈集。”

“奴才在。”

“靖远王体恤朕心，朕也不好拂了这番好意。”她语气温和，字句却清晰，“去将元俨从诏狱放出来，让他回府好生‘歇着’”。

慕容卿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对于元俨空出来的位置，她心中其实早有人选。

元俨这根鱼线放得够久了，如今收一收，让饵料在水里再漂会儿。等那背后真正想咬钩的按捺不住时，才是起竿的时机。

小皇帝展颜一笑，伸手就拉过沈瑾年的手，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动作亲切得像在安抚自家闹脾气的小辈。

“如此，沈爱卿可满意了？”

沈瑾年只觉得手背被她碰过的地方像是爬过一阵细微的电流，连带着后颈都隐隐发麻。

“陛下可会觉得不高兴？”

慕容卿闻言，反而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不，怎么会呢？沈爱卿能来，朕心里……很高兴。”

她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挣脱，明明生着张苍白精致的脸，此刻笑起来竟有种天真的残忍。

既然不肯给朕想要的反应，那至少让朕看点别的乐子吧？

沈瑾年手腕被攥得隐隐作痛，偏生这小皇帝说话的语气还轻快得让人憋闷。

他打不得、挣不得，只觉得每一根汗毛都要竖起来。那只手确实好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触感如冷玉。

可只要想到这手属于谁，属于那个性情难测、行事诡谲的慕容卿。

沈瑾年喉结微动，最终垂下眼，任由她握着。

慕容卿将沈瑾年那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尽收眼底，手上却攥得更紧了些，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君臣相得”的亲切笑意，总算出了口闷气。

她不着边际地想着，民生要钱，军饷要钱，修堤赈灾、养官缮宫……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

说什么钱财乃身外之物，她倒恨不能夜夜枕着金砖入眠，半点不嫌硌得慌。

眼前这人，可是她真金白银“供奉”了许久的目标。慕容卿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眼底的“和善”几乎要满溢出来。

大半个月了，石头丢进水里也该有个响动。是时候……给她点像样的反应了吧，沈爱卿？

沈瑾年终于寻了个由头，将手缓缓抽了回来。只是方才被她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教他心下莫名有些发毛。

小皇帝倒仍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那眼神……不像是看臣子，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让人从脊背攀上一阵说不出的麻。

她生得本就纤细，肤色苍白，身量在男子中也算清瘦……沈瑾年目光几不可察地往下掠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这副模样，瞧着也不像是有那份“能耐”的。

这些年从未听闻陛下对哪家贵女有过心思，莫非是这几年……

沈瑾年思绪一岔，某些在边关偶然听说的、关于某些贵族偏好奇特癖好的传闻，忽然掠过脑海。

他面色未变，脚下却几不可察地往后挪了半步，还是离远些罢。

他向来对男子没什么兴趣，更不想招惹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

慕容卿只当他是被方才的亲昵举动给膈应到了，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总算散了些。打一棒子，总得给个甜枣。

更何况……她在沈瑾年身上砸下去的金银，都够填平半个太液池了。

这般想着，她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三分，顺手从手边的嵌螺钿金丝楠木碟里，拈了块御膳房特制的玫瑰莲子花糕，轻轻放进沈瑾年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掌心。

“朕瞧你今日气色仍有些欠佳，多用些甜食，安安神。”

那糕点还带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静静躺在他掌纹里。

沈瑾年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几个意思？

方才攥他手腕，现在又塞块甜腻腻的糕点给他，这流程……怎么越想越不对劲？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飘过某些在边关茶肆里听来的、关于“恩客赏赐”的荒唐段子，脸色瞬间有些微妙。

这该不会是什么变相的……“嫖资”吧？

沈瑾年垂眸，看着掌心那块被强塞过来的、还带着对方指尖微凉触感的精巧花糕，一时竟有些语塞。

兄友弟恭？他几乎要气笑了。

他与这位年少登基的小皇帝之间，没在朝堂上明刀明箭地打起来，已算是彼此留了最后一点体面。什么“异姓兄弟”，简直荒谬。

方才那阵诡异的恶寒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又添上这不明不白的“示好”，沈瑾年心中警铃微作。

他实在不想与这位心思难测、疑似还有特殊癖好的君王扯上任何超出臣子本分的关系。

再抬眼时，他面上已敛去所有异色，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甚至带着点公式化冷感的弧度，声音平稳无波：“陛下说笑了。君臣有别，臣不敢僭越。”

慕容卿脸上那层柔和的假面骤然一僵，她抬眼看向沈瑾年，眼底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沉沉的、近乎阴戾的黑。

那眼神里混杂着几分被忤逆的恼意，竟还透出一丝类似孩童索要糖果不得的执拗。

她没说话，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拉拢失败。

倒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对这种骨子里就带着野性、不肯低头的恶狼，怀柔示好只怕会被当成怯懦。或许就该如驯服烈马一般……要么将他彻底踩进泥里，碾碎一身反骨；要么就折断他的爪子，让他学会摇尾乞怜。

想到这里，她心口那点郁气几乎要窜上来。既然不领情，那倒是先把吞下去的好处吐出来啊！

那些真金白银，那些奇珍古玩……每一样都在她心头剐过。慕容卿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那都是她攒了又攒、如今却仿佛打了水漂的银子！

她缓缓吸了口气，再抬眼时，面上已看不出什么波澜，只声音比方才淡了些：“沈爱卿说的是，是朕失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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