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柳家至，烈火焚云

送信人出发那日清晨，山海关城楼上空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

我站在箭楼上望着官道尽头，赵崇在下面来回踱步，靴底把青砖磨出两道白印。

"小侯爷，"他喊了一嗓子，"起风了，下来吧。"

风确实起了，卷着沙土拍在脸上生疼，我把外公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指尖摩挲着"靠山在海"那四个字。

海水在城楼外头哗哗地响，可我总觉得那声音不对劲——太近了，近得像是有人踩着浪头在往岸上爬。

果然，午时刚过，山海关东侧海面上浮出三艘黑底大船，桅杆上挂着柳字旗。

赵崇冲上箭楼时脸都扭曲了："柳相的大公子柳承泽，带了两百私兵乘船来！"

我没回头，盯着那三艘船在海浪里越靠越近，船头站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负手挺胸，像只开屏的孔雀。

柳承泽的船靠岸时阵仗大得吓人，两百私兵齐刷刷下船列队，他最后踩着一块描金的踏板走下来，嘴角叼着根牙签。

"沈小姐？"他走到我跟前，个头比我高出一大截，俯视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踩进泥里的蚂蚁，"家父听闻小姐在山海关查案辛苦，特意命本公子送来几箱慰劳品。"

他身后的随从抬上来四口红木大箱，打开一看——满满当当全是账册。

我翻了翻，全是山海关这些年军需采买的流水账，记的倒是工工整整，就是每一笔的数目都对不上真正的市价。

"柳公子送这些账册来，"我合上箱子，"是替令尊表明清白？"

柳承泽仰头大笑，笑声在海风里传出去老远："清白？家父需要清白吗？"他忽然凑近，牙签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我靴面上，"沈青鸾，你查来查去，查到沈重头上就收手了。山海关这场戏演到这里，够你回京领功了。再往下查——"

他又凑近半寸，几乎贴着我耳朵："你外公当年怎么死的，你自己掂量。"

海风猛地灌了一口，我攥紧袖中虎符的棱角硌着掌心。

"柳公子这是替令尊传话？"

"我这是替你着想。"他退后两步张开双臂，海风把他衣袍吹得鼓胀，"你一个丫头片子，翻了天也就是个忠勇公，可你惹了家父——沈家上上下下百来口人，你顾得过来么？"

身后那两百私兵齐刷刷抽刀，寒光映着乌云下的海面，刺得人眼睛疼。

赵崇的刀也出了鞘，老兵们从城墙上涌下来，黑压压一片把柳承泽的人围了个严实。

柳承泽扫了一圈，嗤笑："怎么，想动手？本公子可是柳相的嫡长子，你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他没说错，柳如晦经营朝堂二十载，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寺，连老皇帝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可我没让人退。

我走到柳承泽面前，把虎符托在掌心里送到他眼前："柳公子，你方才说你父亲需要清白？那这虎符背面刻着的密文，你认得吗？"

柳承泽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虎符背面那串细密的花纹，在山海关城楼的日光下浮出七个字：柳府库银三成归。

我翻过虎符让他看了三息又收回袖中，声音不高不低："这是当年外公刻的。边关每一笔军饷入库，柳家抽三成。他留着这证据——就是等有一天，有人替他翻案。"

柳承泽的脸裂了。

他身后的两百私兵刀尖开始发抖，有人往后退时踩了同伴的脚。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你柳府的密账里。"我从袖中抽出另一份簿册扔到他脚下，扉页上盖着柳府私印，"今早你下船之前，我的人已经潜进你柳家商号偷出了这玩意儿。你来传话——我给你带个信回去。"

我弯腰凑近他煞白的脸："告诉你爹，让他把自己洗干净了等着。三天之内，我带三万旧部进京，把当年他吞的每一文钱都从他喉咙里抠出来。"

柳承泽踉跄后退，一脚踩空跌进海里。

浪头打过来把他拍在礁石上，海水裹着咸腥灌进他嘴里，那群私兵七手八脚下去捞的时候，他满脸血痕和泥沙，锦衣糊成破布条。

赵崇抱着胳膊在岸上看热闹，咧嘴笑得刀柄都握不稳了。

我转身往城楼上走，身后传来柳承泽被拖上岸后声嘶力竭的喊叫："沈青鸾！你等着！我爹不会放过你！"

我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里的虎符："告诉他，我外公那把剑，就是专等着砍他柳家脖子的。"

登上城楼时乌云裂了道口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海面上，三艘柳家大船正在狼狈地调头离岸，桅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赵崇跟上来递了碗热姜汤："小侯爷，咱们真三天就进京？三万旧部集结要时间。"

我捧着碗啜了一口姜汤，辣味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不等三天了。"我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封外公的信在掌心里摊平，"明天天亮就拔营。三万旧部走陆路，赵将军你带两千精骑跟我走官道急行——我要在柳如晦收到消息之前，先一步站在太极殿上。"

赵崇浑身的血都热了，那条断臂空袖管被风吹得猎猎飘。

"小侯爷，"他声音发颤，"末将等了十二年，就等这一天。"

我把外公的信折好塞回衣襟最里层，指尖贴着胸口滚烫的皮肤，窗外海潮撞着礁石轰隆作响，像是三万人同时擂鼓。

"赵将军，"我转身下楼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下那条断臂绷得像铁，"你那条胳膊，柳家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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