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父临城，利刃穿心

贺长庚被关进总兵府地牢的第三天，山海关城门外又来了一支队伍。

这次没带禁军，只有两顶青呢小轿和一队家丁，轿帘掀开时，沈重那张精瘦的脸出现在晨光里。

我站在城楼上俯视着他，他仰头望我，目光复杂得像搅浑了半辈子的账本。

"青鸾，"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城门口来往的百姓听清，"爹千里迢迢赶来，你连城门都不让进？"

我没让人开城门，只趴在城垛上看着他："相爷来山海关，替谁当说客？"

沈重脸色一沉，他身后的家丁扛着两箱东西走上前，箱子打开全是白花花的银锭和几匹锦缎。

"爹来看看你，"他堆出笑脸，"你在边关吃苦，爹心里过意不去，带了些银两和衣裳。你开城门，让爹进去坐坐。"

城门外的百姓围了一圈看热闹，有人窃窃私语："那是沈相爷？他来给他闺女送东西了？"

沈重见有人围观，嗓门更大了："青鸾，爹知道你怨爹这些年没管你。可爹也有苦衷，你娘走的时候爹确实不在府里，可爹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们娘俩——"

他竟当着满街百姓红了眼眶，掏帕子擦了擦眼角。

赵崇在我身边低声骂了句："老狐狸。"

我没急着回应，从城楼上慢慢走下去，城门打开一条缝走出来时，沈重眼睛亮了。

"青鸾——"

"相爷，"我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身后城门依旧半掩着，"你这趟来，是替你自己来的，还是替贺长庚背后那些人来的？"

沈重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凑近压低声音："你抓了贺长庚的事朝中已经炸了锅，那三百禁军回京后到处说你抗旨擅权，圣上现在骑虎难下！你听爹一句劝——放人、认错、随爹回京请罪，爹在御前替你周旋，还能保住爵位！"

他语气焦急，抓着我手腕的力道又重又紧。

"相爷，"我挣开他的手，声音清亮得让围观百姓全听见了，"你让我放人认错，那周虎城招供的军饷案，谁来查？"

沈重面色一滞，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围观的百姓，忽然扬声道："青鸾！你糊涂！什么军饷案？那都是周虎城胡咬的！你一个女儿家掺和边军旧事做什么？跟爹回家！"

他说着又伸手来拽我，满街百姓交头接耳，有人点头说"也是，女儿家管什么军务"，有人撇嘴说"可军饷案是正经事啊"。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卷摊开的卷宗，当着他的面翻到第三页。

"相爷，这页上面记着——"我念出声，"天授十三年秋，户部拨山海关军饷银三万两，经手签押者：沈重。"

沈重的脸刷地白了。

身后围观的百姓哗然，赵崇从城门内大步走出来，把那份卷宗举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看清。

"相爷，"我盯着他剧烈抖动的喉结，"您当年是户部郎中，这三万两军饷经您的手，可最后到山海关守军手里只剩六千两。那两万四千两——去哪儿了？"

沈重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银箱，白花花的银子滚了满地。

"那、那是记账有误——"

"有误？"我又翻了一页，"天授十四年春，同样一笔三万两，经手签押还是沈重。到了边关守军手里只剩五千两。两笔加起来四万多两——相爷，您那年在扬州纳妾花了多少？"

人群彻底炸了，有个老妇人冲出来指着沈重骂："是你！当年我儿子在边关饿着肚子守城，你倒拿军饷去买女人！"

沈重面如土色，连银子都顾不上捡就想往轿子里钻。

赵崇一步跨过去按住轿帘："相爷，话没说清楚，走不得。"

沈重满头冷汗地转过头看着我，忽然扑通跪了——当着满街百姓、当着他的家丁、当着他那两箱银子和锦缎。

"青鸾！爹错了！爹当年贪了那笔银子！可爹也是被逼的！上头有人压着爹，爹不签那个字就得丢官——"

"上头是谁？"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沈重浑身抖得像秋后蝉："是、是……"

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憋出两个字："是柳相。"

我瞳孔一缩。

柳相——当朝首辅柳如晦，连老皇帝都要敬三分的权臣，我外公当年被诬通敌的案子，他是主审官。

沈重瘫在地上涕泗横流："青鸾你饶了爹！爹把贪的银子全还回来！爹给你娘的坟头磕头认罪——"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看了他三息。

"赵将军，"我平静地说，"把相爷请进城，好生安置。银子清点造册，连人带账一并送京城大理寺。"

沈重被拖进城门时回过头，满脸泪痕地喊："青鸾！我是你爹！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站在城门口没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围观的百姓渐渐散了，有人替我叫好，有人冲沈重被拖走的方向吐唾沫，还有人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炊饼到我手里说"小侯爷辛苦了"。

我捧着炊饼站在城门口吃了一口，面香混着眼泪的咸味一起咽下去。

翠枝不在身边，没人给我递帕子擦脸，我自己用袖子抹了一把，仰头望着城楼上猎猎作响的"镇北"旗。

外公的信还在怀里硌着胸口，那行字像刀刻在骨头上。

我吃完炊饼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转身往总兵府走，腰间那枚铜铃叮当作响。

赵崇跟上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侯爷，柳相那边……"

"我知道。"我推开书房的门，那卷摊开的卷宗还搁在桌上，烛火把沈重签押的名字照得清清楚楚，"外公当年被审的时候，主审官就是柳如晦。他亲自定的案——他在这案子里，抽了多少油水？"

赵崇双拳攥得骨节咔咔响："当年侯爷麾下五万边军，被裁撤后缩编不到三万。多出来的两万人空额军饷——全进了柳相的私库。末将粗略算过，十二年加起来，至少八十万两。"

我在书案前坐下，翻开卷宗最后几页空白的地方。

烛火晃了晃，我提笔在那空白页上写了三个字：柳如晦。

"赵将军，"我把笔搁下，"派人连夜进京，把这封信送到御书房——务必亲手交给圣上。"

赵崇接过信时手指微微发抖："小侯爷，您要动柳相了？"

我吹干墨迹，把信折好封上火漆。

"他动我外公的时候，"我抬头望着窗外夜色里那片黑沉沉的海，"就没想过有朝一日，我娘会把那把剑传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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