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负盛名

萧耳开门收徒的消息，没几日就传遍了大江南北，青城镇原本只是个不起眼的江边小城，一下子成了天下棋士心中的圣地。天不亮就有人等在棋院门口，背着棋篓慕名而来，有世家出身的贵公子，也有锄完鞋上泥的乡下棋迷，甚至还有远从西域、南洋渡海而来的异邦棋士，都挤着想要进中土棋院，学一学那讲求共生的新棋道。

棋院日日都人满为患，萧耳带着几个先入门的大弟子，从早忙到晚，既要开堂讲课，还要一对一给新人改棋路，连喝口茶的闲工夫都少。七叔帮着打理棋院的俗务，管着吃住用度，每日掰着手指头算，也忍不住笑着跟萧耳念叨：“你这可真是，刚坐下就负了盛名，这么多人挤着来，我看再过不久，咱们就得再扩建一次棋院了。”

萧耳手里捏着棋子给弟子讲棋，闻言只是笑着抬头：“来者都是心向棋道的，多一个人学，就多传一份道，扩建便扩建，有什么不好？”话虽这么说，树大招风的道理，萧耳心里也清楚，盛名之下，向来多的是是非。

没出两个月，就开始有不同的声音传出来。先是江南旧棋派的老国手在棋报上发文，说萧耳的共生棋道是歪理邪说，棋盘上从来只有胜负，哪来什么共生，不过是赢不了对手才说的漂亮话；后来又有京城里的棋会大佬放话，说萧耳一个没拜过名山名师的野路子，撑不起天下棋道领袖的名头，这中土棋院，根本就是个野狐禅的窝子。

这些话慢慢传到青城镇，棋院里的年轻弟子都气不过，围着萧耳要出去跟人辩个高下，萧耳却只是摆了摆手，照常每日讲棋打谱，半点不动气。直到这一日，京城来了一位旧派国手的弟子，捧着他师傅的战书，站在棋院门口要跟萧耳对弈，放话要是萧耳输了，就得拆了棋院的牌匾，从此再也不许提共生棋道这六个字。

弟子们都摩拳擦掌要替萧耳出战，萧耳却笑着让开位置，请那使者进屋，让他给带话：“明日我在棋院大厅摆开局，邀请你师傅过来，咱们手底下见真章，不管输赢，都让天下人看看，棋道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使者走了之后，刀人皱着眉走到萧耳身边：“那人是当年江南棋界第一国手，棋力深不可测，你真要亲自跟他下？输了可是百年难翻的骂名。”萧耳捏着手里魏小菊走后留下的棋子，笑着开口：“我当初开棋院，本来就是要让棋道越辩越明，人家上门讨一个说法，我怎能躲？骂名也好，盛名也好，我本来就是个寻道的，怕什么负盛名？”

第二日天色刚亮，棋院大厅就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那位江南国手穿着缎面长袍，端坐在主位上，见萧耳进来，也不多寒暄，直接抬手请萧耳落座，开口就是一句：“今日咱们就下一盘，分个对错，看看是你的共生对，还是我的胜负对。”

萧耳从容落座，执白先行，第一手就落在了星位上，和当日潇空秘境天棋台那第一手落得一模一样。国手执黑，上来就直接点入三三，一出手就是强攻的架势，没走二十手，就把白子逼到了角落，看起来已经是必死之局。

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刀人在边上攥紧了拳头，萧耳却依旧神色平静，盯着棋盘看了片刻，不忙着逃，反倒抬手落下一子，正好落在国手黑阵的腰眼上，看起来根本不管角落死活，反倒去掏对手的后路。

国手眉头一挑，落下一子吃住了角落所有白子，对着萧耳冷笑道：“你这共生棋道，原来是丢盔弃甲求饶？”萧耳不慌不忙，抬手又落下一子，刚刚好把先前那子和边上散着的白子连起来，瞬间撕开了黑阵的口子，原本看起来固若金汤的黑阵，一下子漏了大缺口，反而被白子分割成了两块，彼此不能相顾。

国手一下子愣住了，盯着棋盘看了足足一个时辰，额头慢慢渗出了冷汗，最后才缓缓抬起头，对着萧耳拱手：“我输了。我盯着吃你那二十个子，却忘了整盘棋的胜负根本不在这二十个子上，你说的对，棋不是吃出来的，是走出来的，我执迷于胜负，反倒丢了整盘棋。”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萧耳伸手把角落里那二十个被吃住的白子指给国手看：“你吃了我的子，占了我的角落，可你也得了活棋，我得了你的外势，咱们不过是各得其所，这就是共生，不是不分胜负，是不被胜负迷了眼，哪有什么对错？”

国手听完，愣了片刻，忽然对着萧耳深深鞠了一躬：“我先前跟着老派的人骂你，原来是我坐井观天，错怪了你。今日之后，我江南棋馆，也愿意开讲你的共生棋道，让我的弟子都学学这份心。”说罢，站起身对着围观的众人朗声开口，“今日我输得心服口服，萧小友担得起这份盛名，也担得起天下棋师这个名号！”

这场对弈之后，原本反对的声音慢慢消了下去，越来越多的老棋师也开始认可共生棋道，不少原来的名门大派，都纷纷派人来中土棋院交流，青城镇的棋院，真真正正成了天下棋道的中心。

这日傍晚，萧耳送完最后一批访客，站在棋院门口望着江边的落日，七叔提着酒壶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酒：“现在全天下都捧着你，说你是三百年来棋道第一人，这盛名扛着，累不累啊？”

萧耳接过酒碗，对着落日饮了一口，风卷着江边的桂花香吹过来，远处棋室里还能听见弟子们落子的轻响，他笑着开口，声音被风揉得软软的：“当初我进幽谷秘境，也没想到会有今天。盛名是大家给的，我扛着就是，只要棋道能传出去，我负得起这份名，也守得住当初那颗棋心。”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棋院门口那块“棋心”的牌匾，被落日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远远望去，就像一团不会灭的火，照着所有寻道而来的人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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