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先收粮，再定田

裘同甫在天黑前赶到榆坳村。

他没有带攻寨时的九十余人，只带书吏、四名弓手和六名差役。姚季稔则坐着骡车，身后跟了十六名护院，车上还放着两只木箱，里面装满契纸、粮账和地册。

县尉先看人，后看火场，最后才看契。

昨夜困在柴房的老妇、今日被烟呛伤的村民、两名放火庄丁，以及装着松脂、麻絮和慢火绳的布袋，全部分开问话。姚家两名管事想在旁边插话，被裘同甫赶到十步以外。

“是不是姚东主让你们放火？”

两个庄丁都说不是。

“谁让你们去祠堂、去高坡？”

昨夜被抓的说是管事吩咐他搜粮窖，今日被抓的则说自己只是看见烟后去救火。两人口供避开了姚季稔，却解释不了为何身上都有引火之物，也解释不了高坡埋好的三只陶罐。

裘同甫没有当场定罪，只命差役将两人和证物一起押回县牢。

姚季稔看着庄丁被锁，脸上没有怒色：“下人怀恨报复，姚家管教不严，我认。该赔的屋、该治的伤，县里定多少，我出多少。但田契是真契，不能因为两个蠢奴放火，便把姚家的田送给流民。”

他让人打开第一只木箱。

榆坳村十七户的名字、借粮数、利钱和指印分门别类放着，其中七份欠券确实与陶良畴认出的相同。第二只木箱里则是姚家近两年向县衙缴纳粮税、代役钱的收据。

从表面看，姚家的准备比村民齐全得多。

陶良畴手里只有几块刻田界的竹片，一本被火烧去大半的旧册，以及四十七个逃荒回来的人。他说哪一块田是谁家的，姚季稔便问官印在哪里；他说去年并未征成税，姚家便把盖着县库小印的收据摆到地上。

“没有文书，凭一张嘴，谁都能说田是自己的。”姚季稔道。

“文书也得看写的是什么。”晏承川拿起一份欠券，“这一户借粟三斗，押的是东坡一亩二分田。你后面的总契却把他家的屋、菜地和水沟都并了进去。补押的指印在空白纸上，田界是谁后来填的？”

姚季稔抬眼：“晏寨主还懂契书？”

“我只会认字，也会算数。”

晏承川把七份欠券按田数重新排开。能够从原契上直接认出的抵押田合计八亩七分。姚家总契写的是二十四亩山粟、村中三十一间房和整条旧引水沟，远远超过原来的抵押范围。

姚季稔并不慌：“村民弃田逃役，姚家代缴税粮，又替他们保住田地。后来补契，是把欠粮、利钱和代缴一并算进去。”

“代缴了多少？”裘同甫问。

姚家账房报出一个数：税粮九石二斗，代役钱三十七贯。

书吏听完，翻开随身带来的县册，脸色很快变了。

榆坳村去年确有税粮挂欠，却只有三石八斗。旱情加重后，肃川州下文缓征，余数转入今年核验，并未由姚家全部代缴。至于三十七贯代役钱，县册上只有十一贯六百文，而且缴纳名目不是榆坳村，而是姚家三处田庄的佃户。

收据上的县库小印是真的，写在旁边的村名和数目却有两处被重新添过。

姚季稔终于沉下脸：“账房经手多年，或许抄错。欠粮和弃田总不是假的。”

“欠多少，便查多少。”裘同甫将收据交给书吏封存，“拿八户欠券吞十七户的田，再用姚庄自己的代役钱算到榆坳村头上，这不是抄错。”

他仍没有把二十四亩田全部判给村民。

七份原欠券真实存在，八亩七分抵押田也确实欠着粮债。村民逃荒后，姚家派人看过田、修过一次旧沟，是否已经形成接管，仍需县衙查验。可其余田地、祭田和村中水沟，姚家拿不出完整契据。

最终处置被写成三条。

第一，已经收下的六亩与火后抢收的粮全部留在榆坳村石窖，由县差、村民和姚家三方封存；其中十亩九分暂认榆坳村原户所有，八亩七分列为争议田，其余烧毁和界限不清部分待重新丈量。

第二，剩余山粟必须在两日内全部收完。姚家和榆坳村都可以出人，谁出工、谁领工食，粮不得私自运走。争议田所出之粮单独封存，先不抵债，也不归锁梁寨。

第三，放火案、涂改税据和田契扩大之事分别查办。县衙未结案前，姚家不得再赶人烧屋，榆坳村与锁梁寨也不得持械进入姚家田庄。

这个结果没有让任何一方满意。

陶良畴认为八亩七分同样是村民的命田；姚季稔失去了一口吞下整村的机会；锁梁寨眼看着争议田的粮封在石窖，却不能拿来填四百多张嘴。

可至少，田里的粟可以继续收。

次日天刚亮，榆坳村东坡便站满了人。县差在田口挂起木牌，按田块记捆。姚家只派来十二名庄丁，更多护院已经随姚季稔回青麦集。锁梁寨和南坡临时营则出了一百二十余人，除去守寨、照看伤病和做饭的人，能动的几乎都到了。

韩守仓负责脱粒和装袋，罗敬禾带人认田界，桑明秀守着伤员与饮水，杜怀戈则在高坡和乱石沟布哨。晏承川没有一直盯着木秤，他带谷生逐户记录：哪一户原在榆坳村，哪一户只是暂住，谁有家人在别处，谁曾欠姚家粮，谁愿意留下耕种。

县衙不准锁梁寨再收流民，但这一百一十一人已经在榆坳村和南坡临时营待了两日。把他们重新赶上官道，只会让争议再回到寨门下。

晏承川向裘同甫提出的办法，是将四十七名原村民恢复为榆坳村待验户，其余六十四人先登记为附居人口，不入锁梁寨名册，由榆坳村原户五家联保一组。七日内若发生抢掠、逃匿或隐瞒案犯，联保者一同受查；若能够参与秋收、修屋和守夜，便由县衙决定是否暂留过冬。

“你这是替县里添六十四张嘴。”裘同甫道。

“他们已经是六十四张嘴。”晏承川看向田边，“不记名，只是让这六十四个人饿到去抢。记了名，至少知道谁在哪里、领过多少粮、出了多少工。”

裘同甫没有给正式户籍，只让书吏按“榆坳附居待验”另造一册。册上最后写明：五日后由临嶂县复验，不能说明来历、无人作保者，另行安置。

这不是安身，只是比昨日多了五日。

日落前，剩余山粟全部收完。

三亩多田烧得只剩黑秆，另两亩过火后抢出部分焦粮。未烧田收成同样不高，十八亩合计脱得七百二十一斤六两，其中争议田所出二百八十九斤四两封入单独石窖，暂时不得动用；可归榆坳村并按工食借给临时营的粮为四百三十二斤二两。

四百三十七人当日发粮一百六十三斤十四两。锁梁寨与榆坳村可以动用的粮，由四百九十九斤五两降至三百三十五斤七两，再加新收的四百三十二斤二两，共七百六十七斤九两。另有五十二斤粟种和二百八十九斤四两争议粮分别封存。

七百多斤粮，仍不够四百多人吃五日。

但它不再只够明日。

最后一袋粮封口时，陶良畴带着榆坳村原户在新的木册上按下指印。六十四名附居者也以五家为一组，推选作保人。韩守仓看着他们排队，没有再说这些人只会多吃一口粮，只提醒每组明早按名单出工，少一人便少领那人的工食。

功业册在晏承川意识中浮现。

待验之民：一百一十一。

所辖之地：锁梁寨；榆坳村，待验。

安民·收容定籍：未定。

生业·榆坳秋收：未定。

守土·止火护粮：未定。

三项都没有转为功业。秋收只是抢下了一季粮，田权未定；附居者只有五日待验；放火者也尚未定罪。眼前这场胜利能不能留下，还要看他们能否守住粮、修起屋，并让四百多人不再因下一顿饭重新分裂。

裘同甫临走前，将一张新告示钉在榆坳村口。

五日后，县衙复验寨、村两处人口。无籍、无保、说不清来历者，一律带往州中灾民营安置。

告示贴出不到半个时辰，青麦集方向便来了三名姚家伙计。他们没有带刀，只在村外摆下一张桌子，挂起一块木牌。

姚家愿为青壮作保，也愿预借过冬粮。

条件是签下五年佃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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