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陶罐先裂了。
罐口的白烟骤然一沉,紧接着,一团暗红火舌从最上层田埂后翻出来。干透的山粟叶子发出密集脆响,火沿着穗头向两侧窜,几乎眨眼便拉开两丈多宽。
田里还有人。
最靠近高坡的七八名村民听见喊声才抬头,身后已经全是烟。有人扔下镰刀往下跑,也有人舍不得脚边割倒的粟捆,弯腰还想再抱两捆。
“粮不要了,先下田!”晏承川站在第二层田埂上,声音压过了人群的惊叫,“从两边退,不准挤旧沟!”
旧引水沟狭窄,一旦几十人同时往里钻,火还没烧到,人便会先踩在一起。杜怀戈带去追查放火者的五个人还没有回来,田边能立即听令的只有两名旧兵和几个榆坳村青壮。
晏承川指着尚未起火的两道田埂:“镰刀割空中间两丈,割下来的秆全部往下扔。没有镰刀的刨土,把枯叶压进泥里!”
两名县弓手愣了一下。年长者先反应过来,拔刀割断田边一束枯草,朝姚家管事喝道:“你的人也下去!粮烧完了,县里最后判给谁都只剩灰!”
姚家管事没有立刻动。
他今日带来的庄丁已经开始收车。三处火若把山粟烧尽,榆坳村没有粮,锁梁寨收下一百多人便会自己垮掉。到那时姚家损失一片旱田,却能少掉一群争地的人。
可两名县弓手都站在田边,昨夜放火的庄丁还被扣在牛棚。现在袖手旁观,和承认火是姚家安排的没有区别。
“还站着做什么!”管事终于转身,“先保下面的田!”
二十多个庄丁拿着镰刀冲进田中。他们不肯和村民混在一起,只从东侧割断火路。榆坳村的人从西侧动手,锁梁寨的人则占住中间。三拨人方才还在争田,转眼却不得不对着同一道火线抢时间。
第二只陶罐随即冒出火光。
这处离人更近。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抱着粟捆往下跑,脚被田埂绊住,整个人摔进割倒的干秆里。火苗顺着风扑来,离他不足一丈。
陶良畴想冲上去,被烟呛得脚下一软。晏承川抓过一张刚用来铺粮的粗席,与另一名旧兵抬着迎上去。席子没有水,只能先压住少年身后的火头。火从边缘舔上来,粗麻立刻焦黑卷曲。
“起来!”
少年左脚扭伤,爬了两次没能站稳。晏承川把他拖到田埂下,旧兵用泥土将烧着的席角压灭。两人的手背和袖口都被燎出一片焦痕,所幸火没有烧到皮肉深处。
第三只陶罐迟迟没有起火。
埋在土中的慢火绳已经冒烟,罐口却像被什么堵住。乔守拙不在这里,晏承川只能从地势判断。那只罐埋在最东侧高处,风一旦把火压下来,会与前两处合成一片,把尚未收割的田从三面围住。
“那只罐不能等它自己烧。”他朝一名县弓手道,“箭能不能射破?”
“里面有油,射破便会流出来。”
“不射罐,射绳前面的土。”
县弓手没有多问。他退到下层田埂,连续放了两箭。第一箭斜插进松土,第二箭削断了露出地面的绳头。旁边村民立即提着木锄冲上去,把冒烟的土块连同麻绳一起掘出,扔进旧沟,用湿泥压死。
最危险的一处火头被提前断掉,田中的人终于有了退路。
前两处火却已经连成一线。
山风从上坡压下,烟像黑布一样铺过梯田。火线前方刚割出的空地只有一丈多宽,零散枯叶仍在地上。第一股火冲到空地边缘时弱了一下,随后又借着叶片越了过去。
“再退一层!”姚家庄丁有人喊。
“不能退!”陶良畴跪在田埂上,用衣襟兜土往火头上压,“下面是已经捆好的粮!”
火一旦越过这道田埂,不只剩余山粟保不住,祠堂前正在脱粒的六亩粮也可能被飞火点着。
晏承川朝村口看去。井太远,打水来不及,昨夜灭火后剩下的湿泥却还堆在几处断墙下。他让十几个人拆下门板和草席,把湿泥整块抬来,不往火上泼水,只沿空地铺出一道半尺厚的泥带。其余人用木叉把越线的燃秆挑回已经烧过的黑地。
每个人都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姚家庄丁的一件短袄着了火,旁边村民没有趁机报复,抡起湿布便替他扑灭;榆坳村一个老人被呛倒,也是两个庄丁把人拖到下风处。
田归谁还没有定,火却不认契书和同乡。
半个时辰后,第一道火线终于弱了下去。
上方约三亩山粟已经烧成黑地,另有两亩被火扫过,穗子焦黄倒伏。再往下,临时割出的隔火带像一道歪斜伤口,将大部分梯田保了下来。
没有人欢呼。
大家先去看人。榆坳村两人轻度烧伤,姚家一名庄丁被木叉划破小腿,先前扭伤脚的少年不能落地。陶良畴吸入浓烟,咳了许久才缓过来。没有死人,已经是这场火里最大的侥幸。
杜怀戈在这时从高坡另一侧回来。
他带出去四个人,回来只有三人,其中一名旧兵左额裂开,血顺着脸流到下巴。杜怀戈手里拖着一根断绳,绳上沾着油泥。
“放火的有两人,从北面乱石沟逃。”他说,“追到沟口时,他们分开走。其中一个穿姚家庄丁的短褂,另一个没看清。我们抓住了前一个,后一个用石块砸伤人后跑了。”
被抓的人随后押到田边。
他不是昨夜留在牛棚的那个,而是今日跟着姚家来收粮的庄丁。腰牌、镰刀和衣服全是姚家的,人却坚称自己只是发现烟后上山查看。杜怀戈从他怀里搜出一小包松脂,包布内侧还粘着与陶罐中相同的麻絮。
姚家管事脸色难看:“东主雇的人多,有人私下做什么,我管不到。”
“一个人昨夜私下烧屋,一个人今日私下烧田。”晏承川抹去脸上的烟灰,“姚家的人未免太喜欢自作主张。”
管事没有接这句话,只要求县弓手把人带走,不准锁梁寨私扣。年长弓手当场记录松脂、麻絮、断绳和两名庄丁姓名,随后让双方各出一人押送。证物一旦入县衙,姚家仍能推说是下人报复,却很难再把山火说成天干自燃。
火灭以后,剩下的粮必须立刻收。
过火的两亩不能再等。粟穗有的已经焦裂,风一吹便往地上掉。韩守仓带着二十一人从锁梁寨赶到时,先看见的不是姚家和村民对峙,而是满坡人弯腰抢拾粮穗。
他在黑地边站了一会儿,随后把带来的麻袋全部丢到田埂上。
“焦透的别混,湿的另装。”他说,“混进好粮里,整袋都放坏。”
寨中青壮按他的办法分成三组:一组割未过火的粟,一组捡落地穗,一组将焦湿粮单独摊开。南坡临时营中能动的人也来了四十多个,连原先被韩守仓称作累赘的几个老人,都坐在席边挑拣烧黑的籽粒。
粮食还没有变多,能做事的人却比三日前多了一百余个。
夕阳落到山脊时,最危险的五亩已经抢收完。完全烧毁的地方暂时无法统计,救下来的粮也没有脱净。三方仍按原来的办法各自记捆数,所有粮运回祠堂空地,不准先分。
晏承川站在烧黑的田埂上,意识里的功业册翻过一页。
守土·止火护粮:未定。
没有奖励。
火虽然灭了,粮尚未入仓,放火者背后的人也没有受到处置。只要姚家今晚再来一次,眼前抢下的东西仍可能化成灰。
山下忽然响起急促马铃。
谷生带着一名县差赶到村口。那人手里捏着裘同甫的令牌,先看了看烧黑的梯田,又看向被捆住的姚家庄丁。
“县尉已经从青麦集动身。”县差道,“姚东主也来了。”
他顿了顿。
“裘大人让双方把人、契、粮和证物全部留在原处。日落以后,谁敢再动一捆粮,按毁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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