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市井烟火

第二天一早，唐小夭把所有人，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下山！赶集！"她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喊，"我都打听好了！今日集，东市有铁精，南市有火硝！"

"……"诸葛星打着哈欠，"赶集就赶集，你喊这么大声干嘛。"

"当然要大声！"唐小夭理直气壮，"上回我自己下山，东西太多，扛不动！"

"所以你就拉上我们七个？"

"对！"她掰着手指头，"岩碎扛铁精，沧海哥扛火硝，清寒姐帮我挑药草，小夜帮我拿图纸，你——帮我算账！"

"……"诸葛星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没好事。"

"老大！"唐小夭转头看陆尘，"你压阵！"

"……行。"他说，"我压阵。"

岩碎最积极，他已经把战甲穿上了。

"你穿甲干嘛？"苏清寒问。

"赶集！"岩碎挺着胸脯，"俺穿着新甲，威风！"

"……"

"再说了，"岩碎一本正经，"俺答应诸葛哥，陪他去摆摊的。穿得威风点，好揽客！"

"你俩还摆上摊了？"

"嗯！"诸葛星得意，"我画了几个护身阵盘，成本八块灵石，卖三十！"

"三十？！"唐小夭瞪眼，"你抢钱啊！"

"这叫手艺钱！"诸葛星晃着算盘，"愿者上钩！"

"……"

一行七人，说说笑笑，下了山。

……

集市，人山人海。

叫卖声，讨价声，孩子的笑闹声，混成一片。

夜影，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她跟在队伍最后面，一双眼睛，四处打量。

人真多。

多到她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

"小夜！"唐小夭回头喊她，"跟紧点！别丢了！"

"……嗯。"

夜影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站在一个糖人摊子前面，走不动了。

摊子上，插着一排糖人。

小兔子，小老虎，小马驹，还有一条活灵活现的小龙。

"小姑娘，"糖人师傅笑眯眯地看着她，"要一个？"

"……"

夜影愣住了。

小姑娘？

他在叫她？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是小姑娘。"

"你不是小姑娘，你是啥？"糖人师傅笑了，"看你这身量，顶多十四五！不是小姑娘是啥！"

"……"

夜影，说不出话。

她十五岁。

在影楼，没有人叫她小姑娘。

他们叫她——影子。

"来，"糖人师傅拿起一根竹签，"给你捏个什么？"

"……我，"夜影小声说，"我没钱。"

"谁跟你要钱了！"师傅笑呵呵，"头回来我摊子，送你一个！"

"来，张嘴——想要个啥？"

"……"

夜影盯着那些糖人，看了很久。

"那个。"她指着那条小龙。

"小龙？"师傅一愣，"小姑娘，你眼光好！这龙，是我捏得最好的！"

他捏起一坨糖，三下两下，一条小龙，就在他手底下成了形。

"给！"

夜影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糖人，温温的，黏黏的。

她举着那条小龙，看了半天，没舍得吃。

"咋不吃啊？"师傅问。

"……好看。"夜影说，"舍不得。"

"哈哈哈哈！"师傅乐了，"你这个人儿，有意思！"

"吃吧！"他说，"糖人，就是拿来吃的！吃了，它才进你肚子里，谁也抢不走！"

"……"

夜影想了想，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甜的。

"……"

她站在原地，举着糖人，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身就跑。

"等等！"她跑回队伍里，举着那条小龙，跟苏清寒说，"清寒姐！你看！"

"哟，"苏清寒低头一看，笑了，"小龙？"

"嗯！"夜影的眼睛，亮晶晶的，"师傅送的！不要钱！"

"不要钱？"诸葛星凑过来，"那师傅，怕是眼瘸了。"

"他叫我小姑娘。"夜影说，"他说，我不是小姑娘是啥。"

"……"

"他说得对。"苏清寒轻声说，"你就是小姑娘。"

"……"

夜影低头，看着手里的糖人。

"那，"她小声说，"我当小姑娘，是不是，就能天天吃糖人？"

"能。"苏清寒笑了，"小姑娘，天天能吃糖人。"

"……那，我当小姑娘。"

"嗯。"

夜影把糖人举到苏清寒面前："清寒姐，你也尝尝。"

"……"

苏清寒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甜吗？"夜影问。

"甜。"苏清寒说，"你留着，慢慢吃。"

"嗯！"

夜影心满意足地，把糖人举回嘴边。

一边舔，一边跟着队伍，往前走。

集市中段，围着一圈人。

是杂耍班子。

一个老汉，正在耍猴。

猴子穿着红褂子，翻跟头，作揖，逗得满场哄笑。

夜影踮着脚，挤进人群，看入了神。

"好！"老汉一敲锣，"猴子给各位磕头啦！"

猴子"吱吱"叫了两声，趴在地上，冲着人群，"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好！！"

人群，又炸开一阵叫好。

"……"夜影看得眼睛都直了。

"小夜！"唐小夭挤过来，拽她袖子，"走啦！还要去买火硝呢！"

"……再，再看一会儿。"夜影说，"它磕头，好厉害。"

"磕头有啥厉害的！"唐小夭撇嘴，"我也会！"

"……你不会。"夜影认真地摇头，"你磕头，没它好看。"

"……"

"噗——"诸葛星在旁边，笑喷了。

"唐小夭，你被猴比下去了！"

"诸葛星你闭嘴！"

"哈哈哈哈！"

闹了一会儿，唐小夭总算把夜影从杂耍摊子前拖走了。

路过一个卖头绳的摊子，一个婶子，忽然拉住夜影。

"哎呀，小姑娘，你这头发，乱糟糟的！"婶子热情得很，"来，婶子给你梳梳！"

"……"

夜影还没反应过来，婶子已经拉着她，坐到摊子边的小凳上了。

"你看你这头发，黑是黑，就是没精神！"婶子一边梳，一边念叨，"女孩子家，头发要梳得亮亮的，才有福气！"

"……"

夜影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她从来没被人梳过头。

影楼里，头发，是要扎起来的。

扎紧了，藏进帽子里。

不然，头发会碍事。

"好了！"婶子手快，三下五除二，给她扎了两条辫子，又系上两根红头绳，"你看！多俊！"

"……"

夜影低头，看着垂在肩头的两条辫子。

红头绳，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

"多少钱？"苏清寒走过来，笑着问。

"两根头绳，两文钱！"婶子摆摆手，"就当我送小姑娘的！"

"那怎么行——"

"行了行了！"婶子爽朗地一挥手，"小姑娘头回来我这摊子，图个吉利！"

"……"

苏清寒还是掏出两文钱，放在摊子上。

"婶子，钱收好。"她说，"下回，我们还来。"

"诶！好！"婶子笑得合不拢嘴，"下回，婶子再给你扎个更好看的！"

"……"

夜影摸着辫子上的红头绳，又摸了摸。

"清寒姐。"她小声说，"我，我好看吗？"

"好看。"苏清寒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好看极了。"

"……"

夜影低头，脸，又红了。

……

岩碎和诸葛星的摊子，支在了东市口。

诸葛星铺开一块布，摆上七个阵盘，又竖了一块牌子：

"诸葛神阵！护身辟邪！三十灵石一个！"

"三十？"岩碎在旁边，扯着嗓子喊，"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诸葛神阵！保您平安！"

"……"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这俩，一个卖阵的，一个喊摊的。"唐小夭摇头，"真是绝了。"

"你还别说，"诸葛星得意，"有岩碎这大嗓门，比我贴告示管用多了！"

"那是！"岩碎挺起胸脯，"俺嗓门大！"

正说着，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人，凑过来，拿起一个阵盘，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阵盘，能护身？"

"能！"诸葛星笑眯眯，"随身带着，寻常野兽、迷烟、小贼都近不了身！"

"多少钱？"

"三十灵石。"

"三十？"中年人撇嘴，"太贵了。十块，我拿走三个。"

"十块三个？"诸葛星瞪眼，"这位爷，您这是要把我这阵盘，按白菜价买啊！"

"就十块！"中年人作势要走。

"二十！二十最低了！"

"十二！"

"十八！"

"十三！"

"……行！"诸葛星一咬牙，"十五！十五拿走！就当交个朋友！"

"成交！"

中年人掏出十五块灵石，拿了一个阵盘，美滋滋地走了。

"……"岩碎看傻了眼，"诸葛哥，你不是说，卖三十吗？"

"三十是标价。"诸葛星把灵石收进怀里，嘿嘿一笑，"十五是行情。"

"那到底哪个准？"

"都准。"诸葛星拍拍他肩膀，"你记住——标价，是给人砍的。心里那根线，才是真的。"

"……"岩碎似懂非懂，"那俺下次卖柴，也标三十？"

"……你卖柴，标三块就行。"

"哦。"

……

另一边，唐小夭在铁匠铺里，跟老板吵得面红耳赤。

"这块铁精，八块灵石！不能再低了！"老板梗着脖子。

"八块？"唐小夭跳起来，"你这铁精，灰多，杂质重！撑死值五块！"

"五块？！你懂不懂行！"

"我不懂行？"唐小夭撸起袖子，"我炼器十年！你这铁精，掺了三成灰砂！当我看不出来？"

"……"老板被她噎住，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六块！"

"五块五！"

"六块！"

"五块五！"

"……五块八！"

"成交！"

唐小夭抱着那块铁精，美滋滋地出来。

"……"李沧海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谁给你的？"陆尘走过去。

"小夭。"他说，"她说，一人一串。"

"……"他低头一看，李沧海手里，果然还捏着几串。

"她不让我吃。"李沧海说，"她说，你的，老大拿。"

"……"他接过来，"谢了。"

"嗯。"

他们俩，站在街边，一人举着一串糖葫芦，啃着。

看着集市上，人来人往。

"这儿，"李沧海忽然开口，"比废剑冢，热闹。"

"嗯。"他说，"比废剑冢，好。"

"……"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

日头偏西。

七个人，满载而归。

岩碎扛着铁精，走在最前面。

唐小夭抱着火硝，跟在后面，还在念叨："这块火硝，纯度比我想要的高两成！回去，子母雷能再炸三成！"

"炸三成？"诸葛星扶着额，"你悠着点，别把咱家炸了。"

"放心！我有分寸！"

"……你那分寸，我信不过。"

苏清寒提着一篮药草，走得慢些。

夜影跟在她身边，手里，还举着那根舔了一半的糖人。

"清寒姐。"

"嗯？"

"那个捏糖人的爷爷，明天还来吗？"

"来。"苏清寒笑了，"他天天来。"

"那……"夜影小声说，"我明天，还想去。"

"去呗。"苏清寒说，"咱们以后，隔几天，就下来赶一回集。"

"真的？"

"真的。"

"……嗯！"

夜影的眼睛，亮晶晶的。

……

回程，经过城南的巷口。

陆尘走着走着，脚步，忽然一顿。

眼角余光里，一个身影，从巷口的茶棚后面，一闪而过。

灰色的袍子。

瘦长的身形。

走路的姿势——微微含胸，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

那是握剑的习惯。

他猛地回头。

茶棚后面，空无一人。

只有一桌茶，还冒着热气。

"老大？"岩碎回头，"咋了？"

"……没事。"他说，"看花眼了。"

"哦！"岩碎不疑有他，"那快点走！俺饿了！"

"嗯。"

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但心里，那一眼，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个身影——

像极了楚绝。

楚绝，不是闭关了吗？

道心受损，闭关不出。

那他，怎么会出现在山下？

"闭关了？"他低声念了一句，"还是，根本没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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