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一笑

晚饭，灶房。

灯，点上了。

七个人，围着一张大桌子，热气腾腾。

岩碎蹲在灶台边，等着锅里的肉。

"小夭，熟没熟？"他吸着鼻子，"俺闻着，香得不行。"

"急啥！"唐小夭举着锅铲，"上回你偷吃，烫了嘴，忘了？"

"嘿嘿。"岩碎缩回去，"那俺，等它凉。"

"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俺，等它熟了再偷。"

"……"唐小夭哭笑不得，"你呀，除了吃，就是扛石头。"

"还有劈柴！"岩碎一本正经，"俺今天，劈了三大捆！"

"三大捆？"诸葛星挑眉，"够烧半个月了。你这是，要把后山砍秃啊。"

"秃不了！"岩碎拍胸脯，"俺数了，还有三百多棵！"

"……你数它干嘛！"

"留着，明天劈！"

"……"

唐小夭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我给你们讲个笑话！"

"你还会讲笑话？"诸葛星挑眉，"先说说，好笑不好笑。"

"当然好笑！"唐小夭一拍桌子，"这是我师父，当年给我讲的！"

"你师父？"岩碎来劲了，"你师父，是不是也特厉害？"

"那当然！"唐小夭得意，"我师父，是天下第一炼器师！"

"——自封的。"

"……"

"他啊，有一次，试一门新炮。"唐小夭眉飞色舞，"那炮管，是他自己焊的，焊了三回，歪了四回。"

"他寻思，歪是歪点，凑合用吧。"

"结果一炮出去——"

"轰！"

"炮，是响了。"

"炮管——飞了。"

"飞哪去了？"

"飞他师父的脑门上了！"

"哈哈哈哈！！"岩碎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炮管飞脑门！你师父也太惨了！"

"惨啥！"唐小夭一挥手，"他师父顶着脑门上的包，追了他三里地！边追边骂：'小兔崽子！老子让你焊炮管，没让你焊炸弹！'"

"哈哈哈哈哈哈！"

饭桌上，笑成一片。

诸葛星笑得直不起腰，岩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沧海没笑，但嘴角，弯了弯。

苏清寒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尘靠在门框上，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哎——"唐小夭忽然停下，目光，落在角落里，"小夜，你怎么不笑？"

"……"

夜影坐在角落，端着碗，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我……"她张了张嘴，"我笑了。"

"你哪笑了！"唐小夭凑过去，"你嘴角都没动！"

"动了。"夜影小声说，"动了一点点。"

"我看你就是没笑！"唐小夭急了，"我讲得这么好笑，你怎么能没笑！"

"……我笑了。"夜影说，"真的。"

"那你再笑一个！"

"……"

夜影，试着，扯了扯嘴角。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唐小夭捂脸，"这不是笑！这是抽筋！"

"哈哈哈哈！"诸葛星又笑趴了。

夜影低着头，不说话了。

"哎，算了算了。"唐小夭摆摆手，"我重新讲一个！这次保准好笑！"

"别了别了！"诸葛星赶紧拦，"你再讲，我肚子要笑破了！"

"不行！我必须让小夜笑出来！"唐小夭撸起袖子，"我师父还讲过一个——"

"有一回，他炼了一炉丹。"

"炼器师炼丹？"岩碎愣住，"那不串味儿了吗？"

"串！"唐小夭一拍大腿，"可串了！丹炉炸了，满屋子都是铁锈味儿加药味儿！他师父冲进来，鼻子一闻，当场就晕过去了！"

"为啥？"

"他以为，他把炉子，炼成毒药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笑声，又炸开了。

"小夜！"唐小夭不死心，"这回呢？"

"……"

夜影低着头，没说话。

半晌，她小声说："我笑了。"

"骗人！"唐小夭叉腰，"你嘴都没张！"

"……"

"算了算了。"苏清寒笑着打圆场，"小夜不是不爱笑，她是——"

"是什么？"唐小夭问。

"是还没学会。"苏清寒轻声说。

"……"

夜影端着碗，没说话。

苏清寒也不催她，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吃吧。"她说。

"嗯。"

饭桌，又热闹起来。

唐小夭讲完了笑话，四下张望："诶，我讲到哪儿了？"

"讲到炮管飞脑门！"岩碎喊。

"不对！是讲到丹炉炸了！"诸葛星纠正。

"炮管！"

"丹炉！"

"炮管飞脑门！"

"丹炉炸师父！"

"你俩闭嘴！"唐小夭头大，"我重讲！"

"别讲了！"岩碎赶紧摆手，"俺笑不动了！"

"我也不行了。"诸葛星揉着肚子，"再讲，我今晚别想睡了。"

"那不行！"唐小夭不依不饶，"我还没让小夜笑呢！"

"……"

她忽然，凑到夜影面前，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

"小夜，"她一本正经地说，"你看我。"

"嗯？"

"你看我的脸——像不像你昨天炸的锅？"

"……"

"你看！"唐小夭把脸往前一凑，"这儿！焦了！这儿！糊了！这儿——还冒着烟呢！"

她撅起嘴，"噗——"地，吹了一口气。

"……"

夜影，嘴角，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唐小夭眼尖，"她动了！"

"小夜！再笑一个！再笑一个！"

"……"

夜影，绷着脸。

可是她的嘴角，又动了动。

然后——

"噗。"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漏了出来。

像一滴水，落进静水里。

"……"

满桌人，都愣住了。

岩碎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

诸葛星举着酒杯，定在那儿。

唐小夭瞪着眼，嘴巴张成一个圆。

苏清寒，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沧海，握剑的手，顿住了。

陆尘靠在门框上，心跳，漏了一拍。

——夜影，笑了。

是真的，笑了。

不是扯嘴角。

不是学样。

是从心底，漏出来的一声笑。

"……"

夜影自己也愣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我刚才，笑了？"

"……"

"笑了。"唐小夭的声音，有点抖，"你笑了！你笑了！"

"你真的笑了！！"

"岩碎哥！诸葛哥！她笑了！！"

"看见了看见了！"诸葛星连连点头，"我看见了！"

"小夜！"岩碎咧着嘴，眼眶却红了，"你笑了！你头一回笑！"

"……"

夜影低着头，手足无措。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耳根，红到脖子。

"我……"她小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哈哈哈哈哈！"

"不是故意的！她说不是故意的！"

"哈哈哈哈！"

"你们别笑了！"夜影急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别笑了！"

"好好好，不笑不笑！"诸葛星憋着笑，"我们，我们都不笑。"

"噗——"唐小夭没憋住，又喷出来。

"唐小夭！"

"对不起对不起！我忍不住！"

"你——！"

夜影涨红着脸，想躲。

一屋子人，却围着她，谁也不让开。

"小夜！再笑一声呗！"唐小夭搓着手。

"不笑了！"

"就一声！"

"不——笑——了！"

"哈哈哈哈！"

"俺、俺也讲一个！"岩碎忽然站起来。

"你？"唐小夭上下打量他，"你还会讲笑话？"

"俺不会！"岩碎挠头，"但俺可以学！"

"学？"

"嗯！"岩碎清了清嗓子，学着唐小夭的样子，一拍桌子，"从前！有一座山！"

"……然后呢？"诸葛星问。

"山上！有一个庙！"

"然后呢？"

"庙里！有一个和尚！"

"然后呢？"

"和尚……"岩碎卡住了，"和尚……"

"和尚咋了？"唐小夭追问。

"和尚……"岩碎憋了半天，"和尚，给俺讲笑话！"

"……"

"俺没记住！"

"哈哈哈哈哈哈！！"

"俺就说俺不会讲嘛！"岩碎挠着头，坐回去，"你们笑啥！"

"笑你！"诸葛星笑得直拍桌子，"你这笑话，比小夭的还好笑！"

"真的？"岩碎眼睛一亮，"那俺再讲一个！"

"别！"唐小夭赶紧拦住，"你再讲，我笑岔气了！"

"……那俺，留着明天讲。"

"行行行，明天讲明天讲。"

闹了一会儿，夜影终于逃出包围圈，躲到灶台后面，背对着众人，不肯出来了。

"好了好了。"苏清寒笑着，拦住还想追的唐小夭，"让她缓缓。"

"……嗯。"唐小夭这才罢休，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她笑了……她真的笑了……"

……

灶台后面。

夜影蹲着，抱着膝盖，脸，还红着。

苏清寒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怎么了？"她轻声问。

"……"夜影低着头，"我，我脸热。"

"那是红。"苏清寒笑了，"你脸红了。"

"红……"夜影摸了摸脸，"我从来没红过。"

"嗯。"苏清寒说，"你以前，大概也没笑过。"

"……"

夜影沉默了一会儿。

"清寒姐。"

"嗯？"

"我……"她小声说，"我从来不知道，笑是这样的。"

"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心里，痒痒的。脸上，热热的。"

"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夜影想了想，"就像吃了你给我的桂花糕。"

"……"

苏清寒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

"嗯。"她说，"笑，就是心里的桂花糕。"

"……那我，"夜影小声说，"以后，多吃点桂花糕。"

"好。"苏清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管够。"

……

入夜。

人都散了。

苏清寒回到自己屋里，没点灯。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她的药历。

每一页，都记着一个人的名字。

岩碎：骨裂六根，已愈七成。忌重活，忌逞强。

李沧海：剑骨第七段暗劲已除。剑心，渐稳。

诸葛星：经脉烧三成，需静养。心结，已解大半。

唐小夭：掌心血泡，旧疤未愈。馋嘴，贪甜。

夜影：无痛觉。旧伤尽愈。喜甜，嗜桂花糕。

她翻开新的一页，提笔，沾墨。

想了想，写下两行字：

"今夜戌时，小夜，第一次笑了。"

"她说——笑，是心里的桂花糕。"

她合上本子，吹灭灯。

黑暗里，她的嘴角，还弯着。

……

院子里。

陆尘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灶房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最后灭的，是夜影那间。

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大比前的夜里。

月光下，一个面无表情的杀手，握着匕首，抵在他喉咙上。

她说："有人买你的命。"

那时候，她不知道笑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笑是这样的……"他学着她的话，低声念了一遍。

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没关系。

她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笑，哭，馋，闹，委屈，心疼……

往后，有的是日子，一样一样，教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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