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剑骨三成

剑鸣，破空。

陆尘赶到剑崖的时候，李沧海正站在瀑布底下。

水，从崖顶砸下来，轰隆隆，震得人耳朵发麻。

他背对着他，右手握剑。

剑，是唐小夭用地火给他炼的那把。

剑尖，垂着。

"沧海。"

他没回头。

"看好了。"他说。

话音未落——他出剑了。

没有花哨。

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剑，往前一递。

轰——！！

瀑布，断了。

水幕，从中间劈开一道口子，像被一柄无形的剑，切成两半。

三息。

整整三息，瀑布没有合拢。

水，顺着那道缝，往两边淌。

然后，轰的一声，才重新砸下来。

水花，溅了陆尘一身。

他站在原地，没躲。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道印，却在这一刻，悄悄亮了起来。

他闭上眼，顺着刚才那一剑的余韵，探了过去。

李沧海的经脉里，六段剑骨，像六截烧红的铁，稳稳当当地立在脊椎两侧。

三成。

他说"三成"，不是瞎说。

是道印看得清清楚楚——剑骨接是接上了，但真正长合、能承载灵力的，只有三成。

剩下七成，还带着旧伤，一用力，就疼。

可他刚才那一剑——

劈开瀑布的那一剑，是拿三成剑骨，劈出了筑基期的剑。

"……"

他睁开眼，看着他。

"剑骨，修复三成了。"他开口，"筑基期的剑，你拿得动了。"

"嗯。"

李沧海收剑，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有多少高兴的样子。

但眼底——有一团火。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窝在废剑冢里，连剑都举不起来。

现在，他握着剑，能劈开一道瀑布。

"沧海哥！！"

"我的天！"

岩碎和唐小夭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后面跟着诸葛星和苏清寒。

"你把瀑布劈开了？！"唐小夭瞪圆了眼，"那水，那水刚才——断了！"

"嗯。"李沧海说，"断了。"

"这也太猛了吧！"岩碎咧着嘴，"俺就说！沧海哥迟早要出头的！"

"什么叫迟早！"唐小夭跳起来，"是已经出头了！"

"……"

李沧海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还差得远。"他说。

"啊？"岩碎愣住，"都劈开瀑布了，还差？"

"差。"李沧海说，"我师尊那一剑——我还接不住。"

"……"

"师尊？"诸葛星皱眉，"就是那个，废了你剑骨的玄剑长老？"

"嗯。"

"他当年那一剑，到底有多厉害？"唐小夭问。

李沧海沉默了很久。

久到唐小夭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我当年，"他终于开口，"是青云宗第一天才。"

"十七岁，筑基圆满。"

"整个青云宗，都说我是百年不遇的剑胚。"

"我师尊——玄剑长老，把我带在身边，教了整整八年。"

"八年。"唐小夭小声说，"那是很亲的师父了……"

"是啊。"李沧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很亲。"

"他教我拔剑，教我养剑，教我藏剑。"

"他跟我说，剑修一辈子，只认两样东西——手里的剑，和心里的人。"

"我信了。"

"然后，他把我按在废剑冢里，一剑一剑，敲碎了我的剑骨。"

"九段剑骨，碎得干干净净。"

"他说——'剑心不净，留着也是祸害。'"

"……"

"……"

"那三年，"岩碎闷声问，"沧海哥，你一个人在废剑冢，咋过来的？"

"捡剑。"李沧海说。

"捡剑？"

"废剑冢里，都是断了、废了的剑。"他说，"三年，我捡了一千二百多把。"

"捡它们干什么？"唐小夭问。

"练眼。"李沧海说，"剑断了，剑心还在。我捡一把，看一把——看它断在哪儿，为什么断。"

"看得多了，就知道，一把剑，是从哪儿断的。"

"……"诸葛星咂咂嘴，"你这是把断剑，当书读啊。"

"嗯。"李沧海点头，"比书有用。"

"那你那时候，"唐小夭小声问，"恨不恨你师尊？"

李沧海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他说，"前两年，恨得夜夜睡不着。"

"后来呢？"

"后来，我捡到一把断剑。"他说，"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剑断，人未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天。"

"然后我就不恨了。"

"为啥？"岩碎愣住。

"因为恨，会让人握不稳剑。"李沧海说，"我要是握不稳剑，就永远劈不开他那一剑。"

"……"

"我留着恨，不如留着剑。"

崖上，没人说话。

只有瀑布，还在轰隆隆地响。

"所以，"诸葛星咽了口唾沫，"你说的'还差得远'，是差在——"

"差在，我这一剑，还劈不开他那把剑。"李沧海说，"他当年那一剑，是筑基巅峰的全力一击。我如今，剑骨只修好三成。"

"三成，还不够。"

"……"

陆尘走到他身边。

"让我看看。"他说。

李沧海没动。

"剑骨，接是接上了。"他说，"但里头，还有东西。"

"……"

"让我看看。"他又说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瞬，终于伸出左手。

陆尘搭上他的脉。

道印，顺着经脉，探进去。

剑骨，确实接上了六段。

六段骨头，在灵力的温养下，一寸一寸地长合。

但——第七段的骨缝里，埋着一样东西。

一缕黑气。

细得像针，却扎在骨缝最深处，一动不动。

"……你感觉到了？"李沧海问。

"嗯。"他说，"第七段，骨缝里，有暗劲。"

"我师尊留的。"他说，"拔了一回，没拔干净。他那一剑，是盖了印的——暗劲不除，剑骨长不牢。"

"盖印……"他眯起眼，"40章的时候，我拔过一回。这是第二层？"

"他那一剑，下了三重暗劲。"李沧海说，"第一重，40章你替我拔了。第二重，埋在这儿。"

"第三重呢？"

"第三重……"他顿了顿，"在我剑心里。拔不出来。"

"除非——我亲手，赢了他那一剑。"

"……"

陆尘沉默了。

三重暗劲，一层套一层。

玄剑长老当年那一剑，是存心要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第二重，我来。"他说，"现在就拔。"

"你昨天才用过硬拼。"苏清寒皱眉，"道印，还没缓过来。"

"不是硬拼。"他说，"是微调。"

"微调？"

"嗯。"他笑了笑，"今天白天练的，正好用上。"

他闭上眼。

道印，探进李沧海第七段剑骨的骨缝。

那缕黑气，细得像针，扎得极深。

他放出灵力，不是硬扯——是顺着骨缝，一点一点，包过去。

就像白天抬石头一样。

轻一点。

再轻一点。

黑气，被灵力裹住。

一点一点，往外拔。

"……嘶。"李沧海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汗来。

"忍一下。"他说，"快了。"

拔到一半，黑气忽然一挣——像活物一样，往骨缝深处钻。

"……"他心头一紧，"它还会跑？"

"嗯。"李沧海咬着牙，"它埋了三年，早成精了。"

"……"

他没说话，只是把灵力，又收紧了一圈。

七条线，在他胸口轻轻震颤。

不是他的灵力。

是——他们。

岩碎、唐小夭、诸葛星、苏清寒、夜影。

五个人，站在崖上，谁也没出声。

但他们的灵力，顺着道印，悄悄汇了过来。

一丁点，一丁点。

像水滴。

汇成一股细流，顺着他的灵力，一起包住那缕黑气。

"……"

黑气，挣扎得更凶了。

"一起。"他在道印里说，"都别松。"

七股灵力，拧成一股绳。

"出来！"

噗。

一声轻响。

一缕黑气，被他从李沧海的骨缝里，生生拔了出来。

在半空，散成一团黑烟，消失不见。

"……"

李沧海，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了？"

"没了。"陆尘松开他的手腕，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第二重，拔了。"

"还有一重。"

"第三重，在你剑心里。"他说，"那个，得你自己来。"

"嗯。"李沧海点头，"我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握拳，松开。

再握拳。

"……"

"舒服多了。"他说。

然后，他重新拔剑。

这一次，没有劈瀑布。

他站在崖边，迎着风，出了一剑。

极轻，极快。

剑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挑。

"嗤。"

崖下，一块三人高的巨石，从中间，齐齐裂成两半。

切口，光滑如镜。

"……"岩碎倒吸一口凉气，"这块石头，俺一拳都打不碎……"

"他这一剑，"诸葛星咂咂嘴，"比白天劈瀑布，还利索。"

"暗劲拔了，剑骨长合，自然更顺。"陆尘说。

李沧海收剑，回头。

他眼底那团火，比刚才，又亮了一点。

但只是一瞬。

很快，又暗了下去。

"还差得远。"他说。

"……"岩碎挠头，"沧海哥，你这话，说了三遍了。"

"三遍，都是真的。"李沧海说，"我师尊，筑基巅峰。"

"我如今，剑骨三成，能发挥筑基初期之力。"

"还差两个小境界。"

"……那得练到什么时候？"唐小夭说。

"不用练到。"李沧海说，"剑修，从来不靠苦练。"

"靠什么？"

"靠一剑。"他说，"把一辈子，押在一剑上。那一剑，能劈开我师尊的剑——就够了。"

"……"

崖上，一片安静。

"行了。"陆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想那么远。你刚才那两剑——够咱们吃一壶的了。"

"就是！"唐小夭一拍手，"沧海哥你这么猛，回头咱们打架，你一个人，顶半个队！"

"半个队？"岩碎不服，"俺也顶半个！"

"你顶四分之一！"

"凭啥！"

"凭你跑得慢！"

"……"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李沧海站在崖边，看着他们闹。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唐小夭还在念叨："沧海哥今天那一剑，我得记下来！回头给雷上，也刻一道！"

"你可拉倒吧。"诸葛星翻了个白眼，"剑是剑，雷是雷。你刻一道剑气上去，你那雷，得先把自己炸了。"

"我不管！"唐小夭一梗脖子，"反正我早晚要让我的雷，也学会劈瀑布！"

"……你是要拿雷劈瀑布？"

"对啊！多威风！"

"疯子。"诸葛星摇头，"我算是看明白了，咱家就两个疯子——一个拿命挡骨杖的，一个拿雷劈瀑布的。"

"你说谁拿命挡骨杖！"唐小夭跳起来，"那是岩碎哥！"

"我说的就是他！"

"……"岩碎挠挠头，"俺那不算疯。俺那是——该挡。"

"该挡！"唐小夭重重地点头，"该挡！"

傍晚，陆尘回屋的路上，经过剑崖下。

李沧海一个人，坐在崖边的老松底下。

怀里，抱着一截剑柄。

那是他的旧剑——黑风岭上，人剑合一那一剑，碎得只剩剑柄的那把。

他低头，看着那截剑柄，看了很久。

陆尘放轻脚步，没有惊动他。

风里，传来他低低的声音：

"我师尊那一剑……"

"我要亲自，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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