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上界追兵

诸葛星下山了。

他揣着苏清寒给的那瓶回灵丹，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哼着小曲儿，往山下的集市走去。

"阵盘，阵旗，阵纹墨……"他盘算着，"给岩碎带两根肉骨头，给小夭带铁母，给清寒带桂花糕——"

"哦对了，还有沧海哥的剑穗。"

他摸了摸怀里的灵石袋，又弯了弯眼角。

"收了人那么重的礼，总得有点表示。"

"我诸葛星，可不欠人情。"

集市，还是那个集市。

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灵兽幼崽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他挤在人堆里，一样一样地逛。

阵材铺子里，他跟掌柜的讨价还价，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心满意足地，抱着三块阵盘出来了。

"客官，这回要哪几方？"

"新的。"他说，"我要布一个新阵。"

"什么阵？"

"还没想好。"他笑了，"先买回去，慢慢想。"

他答应过老大的。新阵，新盘——他这人，精于算计，可从不欠人情。丹药是药，也是情。

铁器铺里，他给夜影挑了两把好飞刀，又给岩碎买了肉骨头。

糕饼铺里，他买了一盒桂花糕，小心翼翼地，系在包袱上。

其实，从晌午开始，他就觉得，后脖子发凉。

像是有一双眼，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他回头看了好几回。

街上，人来人往，没什么异样。

他告诉自己，是想多了。

直到他买完桂花糕，转身——

"齐活！"他拍了拍包袱，转身，"回——"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对面巷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玄衣的青年。

二十出头，面容冷峻，一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像一条，锁定了猎物的蛇。

"诸葛星。"那个青年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终于找到你了。"

诸葛星手里的桂花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他的脸色，唰地，白了，"你怎么……"

"怎么找到你的？"玄衣青年笑了笑，"诸葛家要找的人，还没找不到的。"

"你身上有命灯的气息。"他慢悠悠地走过来，"你以为，跑出上界，就没人知道你在这儿了？"

诸葛星的后背，抵住了墙。

他想起上界的日子。

冷饭，罚跪，族规。

嫡脉的少爷小姐，从廊下走过，正眼都不看他。

他娘，是族里最末等的妾室。

生下他，是"族里的恩典"。

他这条命，生来，就是给族里铺路的。

他逃了三年。

三年里，他头一回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可现在——他来了。

"大、大少爷……"他的声音，在发抖，"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亲自？"玄衣青年嗤笑一声，"我要是再不来，你这颗棋子，就要废了。"

"族里给你定的亲事，你逃了。"

"宗祠给你点的献祭名额，你跑了。"

"诸葛星——"他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跑，族里，要赔出去多少东西？"

诸葛星的嘴唇，哆嗦着。

"我、我不嫁……"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玄衣青年打断他，"庶子，生来，就是给嫡脉铺路的。"

"这是你的命。"

"跟我回去。亲事，照办。献祭，照旧。"

"诸葛家，不养废子。"

"你逃了三年。"玄衣青年说，"族里，就找了三年。"

"你以为，躲到下界，就安全了？"

"下界灵气稀薄，是废土。"他嗤笑，"可你到底是诸葛家的血脉——废土里，也得按族规办事。"

"庶子，生是族里的人，死是族里的鬼。"

"识相的，跟我走。少受点罪。"

"你知道，你逃了以后，族里把你娘——"

"闭嘴！"诸葛星猛地抬头，眼睛里，第一次，露出凶光，"我娘的事，你敢提一个字——"

"怎么？"玄衣青年笑了，"你还敢杀我不成？"

"……"

"你娘，还好好地在族里养着。"玄衣青年慢悠悠地说，"不过——你要是再不回去，她过得好不好，就说不准了。"

诸葛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们……"他的声音，哑了，"拿我娘……要挟我？"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玄衣青年摇头，"族里，是替你，照顾你娘。"

"你乖乖回去，你娘，还是族里的夫人。"

"你要是再跑——"

"你娘，可就要'病'了。"

诸葛星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你们……"

"我们怎么了？"玄衣青年摊了摊手，"诸葛家的家规，你是知道的。"

"庶子，生是族里的人，死是族里的鬼。"

"走吧。"他伸出手，抓向诸葛星的肩膀，"别让我动手——"

"呼——"

一阵烟雾，凭空炸开！

"什么东西？！"玄衣青年一挥手，烟散了。

巷口，空荡荡的。

诸葛星，不见了。

他钻进巷子，又拐了两个弯，才敢停下来。

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汗，把他的后背，浸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三年了。

他逃了三年，以为天高皇帝远。

原来，命灯一亮，他躲到天涯海角，都躲不掉。

"跑？"玄衣青年看着空空的巷口，冷笑一声，"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倒要看看，这青云宗，敢不敢护你。"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通知少主。"他吩咐暗处，"人，找到了。就在青云宗。"

"是。"暗处，传来一声应和。

"三天之内——"玄衣青年眯起眼睛，"我要让他，自己跪着，走出这座山。"

诸葛星一路狂奔，回了枯鬼峰。

他跑得鞋都掉了半只。

他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身后，像有恶鬼在追。

其实，比恶鬼还可怕。

恶鬼，只要命。

他们要的，是他这个人，和他娘后半辈子的活路。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惨白，手里的阵盘，掉了一路。

"诸葛？"唐小夭正在院子里擦炮管，抬头看他，"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没事！"他扯出一个笑，"天热，跑急了。"

"哦。"唐小夭没多想，"桂花糕呢？你买了没？"

"……"

"诸葛？"

"买了！"他从包袱里，掏出那盒桂花糕——盒子已经摔扁了，"给、给你。"

"咦？都扁了！"唐小夭嘟囔着，接过来，"算了，扁的也是桂花糕。"

搁在平时，他一定会跟唐小夭斗上两句嘴。

"扁的也是桂花糕！"——这话，他以前最爱接。

可今天，他只是"嗯"了一声，像丢了魂。

"嗯……"他应了一声，低着头，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他一整天，都没出来。

晚饭，他没出来吃。

唐小夭去敲门，他说不饿。

岩碎端着一碗肉，蹲在他门口，等了半天，门也没开。

"诸葛哥？"岩碎把碗放在门口，"俺给你放这儿了，你饿了再吃。"

门里，没有声音。

半夜，那碗肉，还是满的。

天亮前，那碗肉，被夜影收走了。

她没说为什么。

只是把碗洗干净，放在灶台上。

像是，等那个人回来吃饭。

那碗肉，岩碎端了一路，连汤都没洒。他们七个人，谁也不信诸葛星会饿着自己——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在躲着什么。

陆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那扇紧闭的房门，皱起了眉。

不对。

诸葛星这个人，天塌下来，都要先算一笔账。

他从来不会，这样魂不守舍。

"陆尘。"苏清寒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诸葛星，不对劲。"

"嗯。"他说，"你也看出来了。"

"他手上，全是冷汗。"她说，"他进屋前，我看见了。"

"……"

"他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

"不知道。"他说，"我去问问他。"

"别急。"苏清寒拉住他，"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白问。"

"给他点时间。"

"……嗯。"

天黑之后，他找过李沧海。

"山脚，有人盯着。"他说。

"嗯。"李沧海点头，"我看见了。"

"两个。"他说，"一个玄衣，一个灰袍。"

"筑基中期。"他顿了顿，"还有一个，没露面。"

"……"

"他们在等。"李沧海说，"等人齐。"

"等谁？"

"不知道。"他说，"但一定，在等一个，能掀翻这座山的时机。"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陆尘等在屋里，没点灯。

他知道，他会走。

诸葛星这个人，最怕连累别人。

他要是遇到天大的事，第一个念头，一定是——跑。

可他不知道。

他跑的时候，脚步声，他们都听得到。

窗外，月光很亮。

"老大。"窗外，传来夜影低低的声音。

"嗯。"他说。

"诸葛星，在收拾包袱。"

"……"

"他收得很急。"她说，"连算盘，都装进去了。"

"床铺，也叠得整整齐齐。"

"像——不打算回来了。"

"他还在……"

"还在什么？"

"他站在山门口，回头望咱们的灯火。"她说，"望了很久。"

"我藏在树后头，看见他——"

"看见他什么？"

"看见他，眼睛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你去睡吧。"

"……老大。"夜影顿了顿，"他会回来吗？"

"不知道。"他说，"但我得让他知道——这里，随时欢迎他回来。"

夜影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他走到窗边。

推开窗。

月光下，那道身影，背着个包袱，正一步一步，往山门外走。

是诸葛星。

他回头，望着峰顶那一片灯火。

灯火里，是他们六个人的屋子。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住过的"家"。

没有族规，没有家法，没有"庶子该有的规矩"。

只有吵吵闹闹的一桌人。

他的拳头，攥着包袱带子，攥得青筋毕露。

"……"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攥紧包袱，往山下，迈出了一步。

迈出第二步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站在山道中间，回头，又看了一眼。

峰顶的灯火，还是亮着。

他忽然想——那盏灯，是不是在等他？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想什么呢。"他对自己说，"你走了，他们才安全。"

他攥紧包袱，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山门，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他攥着包袱，指节发白。

他走得很慢。

像是不舍得，把这条路，一下子走完。

又一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风从峰顶追下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背上像缺了点什么——缺一块盾，缺一门炮，缺一根银针，缺一声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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