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怪物巨汉

"滚开……都滚开……"

巨汉的吼声，在妖兽群里炸开。

陆尘攥紧拳头，冲李沧海使了个眼神，两人贴着树影绕过去。

黑气弥漫的林间空地，像被墨泼过。十几头妖兽红着眼，围成一圈，疯狂撕咬着正中间那个身影。那巨汉比常人高出一个头还多，浑身是血，赤手空拳，一拳砸飞一头扑上来的妖狼，可更多的妖兽立刻补上位置。

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衣服烂成布条，露出皮肤下一道道狰狞的血痕，深可见骨。左肩上一块肉被整片撕掉，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滩。可他还在挥拳，一拳比一拳重，像根本不知道疼。

"练气前期的妖兽，十几头。"李沧海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巨汉撑不了多久了。"

"他撑得住。"陆尘说，"你看他出拳——没章法，全靠一身蛮力。可他打了这么久，脚步还没乱。他练过体，底子厚。"

"再厚的底子，也架不住车轮战。"李沧海说，"他快撑不住了。"

"你注意到没有？"陆尘说，"那些妖兽，全在咬他，根本不看别处。地上那么多血，血腥味这么重，按理说早该引来别的妖兽了。"

李沧海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它们不是来吃他的。它们……只追他一个。"

"对。"陆尘说，"妖兽是闻着味儿来的。"

"什么味儿？"

"妖血。"他盯着那巨汉，胸口道印微微发烫，"他体内有两股血。一股金色，厚重，像山脉一样稳——那是他天生的血脉。一股猩红，暴烈，像烧开的水——那不是他自己的血。"

"妖血？"李沧海皱眉，"他是半妖？"

"他不是妖。"陆尘说，"你仔细看——他喉咙上有伤，伤口是新的，被人用刀子割开过。妖血是从那个伤口灌进去的，他的灵力走向全乱了，那股妖血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跟他的本命血脉打成一团。"

李沧海的脸沉下来："有人给他灌了妖血？"

"灌了妖血，扔进妖兽堆里。"陆尘说，"妖兽嗅到妖血的味道，就把他当猎物死追。有人拿他当炮灰——当诱饵。"

"那灌血的人呢？"

"喏。"他指了指远处。

树丛后面，三道人影连滚带爬地逃命，头也不回。跑在最前面那个，一边跑还一边回头骂："快跑！别管那个怪物了！他命硬，死不了！"

"张虎。"陆尘念出那个名字，外门出了名的欺软怕硬，"早上试炼出发的时候，我看见他拉了个大个子进队，还拍着胸脯说'兄弟跟着我吃香喝辣'。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他记性好。外门两百多号人，谁跟谁结过仇，谁欺过谁，他门儿清。张虎，练气六层，家里给宗门捐过三车灵石，仗着这点家底，在外门横行惯了。他最爱欺的，就是没背景、没靠山、打不还口的软柿子。

这大个子，就是他的软柿子。

李沧海握着断剑的手，指节发白："灌妖血当饵，把人扔给妖兽，自己跑路。"

"畜生。"他吐出两个字。

计划很简单，做起来要命。

李沧海断剑出鞘，一剑削掉一头妖狼的耳朵。妖兽群瞬间炸开，三头红着眼追了过去。李沧海身法极快，在树影间闪转腾挪，转瞬把三头妖兽带远。

剩下的妖兽，还有九头。

陆尘深吸一口气，从侧面绕进空地。

靠近了才看清，那巨汉比远远看着还要骇人。两米多的个子，胳膊比他的大腿还粗，浑身的肌肉像铁浇的一样。血糊了满脸，连五官都看不清，只剩下两排白牙在月光下闪着凶光。

他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疼。十几头妖兽咬出来的伤口，血都凝成了黑痂。可他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一拳一拳地砸。

陆尘忽然想起外门那些闲话。有人说外门有个两米多的大个子，干活最实在，扛粮包一次顶仨人，被人当牲口使唤，还乐呵呵的，从来不生气。

原来不是不生气。

是不敢生气。

他正被五头妖兽压在身下撕咬，他咆哮着，双手死死掐住一头妖狼的脖子，把它的头往地上砸。一下，两下，砸得地面都在颤。

"喂！"陆尘喊，"别打了！跟我跑！"

巨汉猛地睁眼。

那是一双血红的眼睛。

瞳孔深处，猩红的光芒一闪而过，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他盯着陆尘，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滚……"他嘶哑地说，"别过来……我会伤到你……"

"你伤不到我。"陆尘说，"我看得见你——你体内那团妖血，我帮你弄出来。"

巨汉愣住了。

被灌妖血之后，所有人都躲着他。灌他妖血的张虎说，妖血暴走的时候，他就像个怪物，六亲不认。没有人敢靠近他，没有人愿意碰他。

没有人说过要帮他。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一头妖狼扑上来，一口咬住他的小腿，把他拖倒在地。巨汉闷哼一声，反手一拳砸碎妖狼的头骨，可更多的妖兽已经围了上来，他翻身压住一头，又有两头咬住他的背。

陆尘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起来！"

"走开！"巨汉挣扎着，想把他甩开，"你走开！我控制不住……妖血要爆了……"

"那就让它爆！"陆尘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放，"爆完我帮你压回去！起来，先冲出这个圈子！"

巨汉抬起头，血红着眼睛看他。

就在这一刻，他体内的妖血，彻底爆了。

"吼——"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金色的血脉纹路在他皮肤下暴起，和猩红的妖血纠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在他体内打架，皮肤一块块鼓起又平复。他猛地站起来，一拳——砸碎了一头妖狼的半个脑袋。

血溅了陆尘一脸。

剩下的妖狼被这一拳吓住了，呜咽着四散跳开，在十几步外弓着背，龇牙，却不敢再上前。

巨汉喘着粗气，站着，像一座浴血的山。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两米多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糟了。"陆尘退后两步，"妖血压过泰坦血脉了。"

李沧海甩开那三头妖兽赶回来，正看见这一幕。他脸色一变，拔剑挡在陆尘身前："他失控了！"

巨汉转过头。

血红的眼睛，盯住了陆尘。

他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每一步，地面都震一下。

"岩碎！"陆尘试着喊他的名字，"你听得到吗？你刚才还说要我帮你！"

巨汉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扑过来。两米多的身躯，带着泰山压顶的气势，一拳砸向陆尘的面门。李沧海一把推开他，断剑横在身前硬接——

砰！

剑断了。

不对——剑本来就是断的。李沧海整个人被砸飞出去，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树，又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口血喷出来。

"李沧海！"

"死不了！"他拄着断剑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睛死死盯着暴走的巨汉，"这家伙……力气大得离谱。我刚才那一剑，他接得跟玩似的。"

他握剑的手在抖——剑骨碎了三年，他刚才那一挡，怕是又伤到了断骨处。但他没吭声，只是把断剑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暴走的身影。

"你挡不住他的。"陆尘说。

"挡不住也得挡。"他说，"你救他的时候，可没说他是这种货色。"

"我也没说他是。"陆尘说，"他是人。"

"……我知道。"李沧海沉默了一瞬，"所以更不能让他打死人。"

"他不是打人。"陆尘说，"他是想打死自己。"

"他不是接。"他说，"他是没感觉到疼。妖血暴走的时候，痛觉会消失。"

"那怎么办？"

"让他停下来。"陆尘说，"只要妖血平息，他就能恢复清醒。"

"你这不是废话——"

话音没落，巨汉转身，又朝陆尘扑来。

他后退，撞上树干。退无可退。

巨汉高高举起拳头，猩红的眼睛没有一丝理智，只有纯粹的杀意。那一拳要是砸实了，他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奇怪的是，陆尘不怎么怕。

道印在他胸口发烫，他"看见"的，比那张脸多得多。他看见巨汉拳头举起来的时候，肌肉绷紧的纹路；他看见巨汉脚踩的位置，正是他自己刚才挡住妖狼的姿势；他看见巨汉体内那股妖血，正顺着经脉疯狂奔涌，而金色的血脉，还在顽强地往回顶。

他在抵抗。

就算理智烧没了，他的身体还在抵抗。

"岩碎！"陆尘冲口而出，"你叫岩碎，对不对？！"

巨汉的拳头，停在半空。

他歪了歪头，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试炼报名册上看到的！"陆尘急促地说，"你练气七层，体修，外门弟子——你被人灌了妖血扔进妖兽堆里当炮灰，对吧？！"

"你……你是……"

"我是来救你的！"他说，"我说了，你体内那团妖血，我帮你弄出来！你信我一次！"

巨汉的手，开始发抖。

"我……我叫岩碎……"他喃喃，血红的眼睛里，两行泪混着血滚下来，"我是人……我不是怪物……"

妖血又一次翻涌上来。

他的眼睛重新变得血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拳头再次举起——

"岩碎！"李沧海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你刚才说，你会伤到我！你不想伤人！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巨汉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拳头，又看看倒在地上的李沧海，看看陆尘。

他浑身都在抖。

"我……我不想……"他嘶哑地说，"可我控制不住……妖血……它在烧……"

"我帮你。"陆尘说，"我能帮你把妖血压下去——你敢不敢信我一次？"

巨汉盯着他。

血红的眼睛里，有挣扎，有恐惧，还有一丝……乞求。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眼神。

"……信。"他说。

陆尘往前踏出一步，李沧海脸色一变："陆尘！"

"放心。"他说，"我说过，我看得见。"

下一秒，岩碎的身体猛地一颤，妖血彻底压过了他仅存的理智。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拳，砸向李沧海的面门——

拳风刮得人脸生疼。

李沧海没躲，他也没法躲——他刚爬起来，腿还没站稳。

那一拳，太快了。

快到陆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挡。

不是不怕死。

是他"看见"了——岩碎那一拳，砸向的是李沧海，可他脚步还在收。他身体里那点残存的意识，还在拼命拽着自己的手。

他不想伤人。

他比谁都怕伤人。

陆尘不能让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打死了人。

他一步跨出，挡在岩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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