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断剑的孤狼

来之前，陆尘把废剑冢的传闻听了个遍。

杂役们说，那地方原先不叫废剑冢，叫剑冢山，是青云宗历代剑修埋剑的地方。剑修爱剑，剑断了，人也快死了，就把剑往这里一埋，算是给自己留个坟。

后来，山上多了个疯子。

三年前，一个少年浑身是血，爬上了剑冢山。他从山下背来一柄断剑，往最高的坟包上一坐，就再也不走了。问他名字，他说自己叫李沧海。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没地方去了。

再后来，外门弟子都绕着他走。有人说他疯了，半夜能听见他在坟包里哭。有人说他废了，剑都举不起来，整天对着断剑发呆。

只有一样，所有人说法一致：这个人，碰不得。谁碰他，他就跟谁拼命。前年有个内门弟子喝醉了去招惹他，被他一剑削掉了半只耳朵——就凭一柄断剑。

夜里山路难走，碎石多，两边的坟包一个挨一个，断剑插得密密麻麻，像一片铁做的林子。

越往上，风越大。风穿过剑林，呜呜咽咽，像是无数把剑在哭。

陆尘脚步没停。

他在剑冢山脚下站定，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山。

废剑冢比他想像的更荒。

满山坟包，插满了断剑。有的锈成铁渣，有的还泛着冷光。风吹过，千万把断剑同时震颤，呜呜作响，像整座剑冢活了过来。

月光下，一个乱发身影背对着他，坐在最高那座坟包上。

"你就是那个被废了剑骨的疯子？"陆尘问。

话音没落，寒光已经到了。

半截断剑，抵在他咽喉。快得他只看见一道残影。

持剑的人抬起头。乱发下，一张年轻的脸，苍白，消瘦，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被打磨过的剑，锋利，冰冷，满是戒备。

"你是谁？"他问，"赵管事派来的？"

"我叫陆尘。"陆尘说，"外门弟子，练气三层，明天就要被逐出山门。"

那人盯着他看了三息，确认他没有敌意，收剑，转身就走："废剑冢，不欢迎活人。"

"等等。"

"再跟一步，断你一条腿。"

"你的剑意还活着。"陆尘说。

他脚步顿住了。

陆尘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继续说："你剑骨碎了，对吧？碎成九段，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用同一种手法，一寸一寸震碎的。"

他猛地转身，断剑再次抵在陆尘喉前，这次带了杀气："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陆尘说，"我能看见灵力。你丹田里，有一道剑意，被锁在最深处。它没死——它只是出不来。"

月光下，李沧海的手在抖。

他盯着陆尘，像盯着一个怪物："你到底是谁？"

"一个快被逐出山门的废物。"陆尘笑了，"想跟你做笔交易。"

"我不跟人做交易。"

"你三天没出过剑了。"陆尘说，"不，更准确地说——你举不起剑。"

他瞳孔一缩。

"你右手虎口有三道新伤，是握剑握出来的。你每天夜里都偷偷练剑，对不对？"陆尘指着他脚边，"地上的剑痕，是新的。你练到一半，剑骨撑不住，剑脱了手，砸在地上，断了——那把你练了三个月的木剑，又断了。"

李沧海顺着陆尘的目光低头。

坟包脚下，散落着几截木剑的残骸。断口新鲜，还带着木屑。

他脸色刷地白了。

"你知道为什么举不起剑吗？"陆尘往前走了一步，断剑抵着喉咙，不退，"不是因为你力气不够。是你每次握剑，灵力走到断骨处就溃散，剑重得像山。你越用力，断骨处就越疼。你疼了三年，练了三年，越练越绝望。"

"闭嘴。"他声音发哑。

"但你还在练。"陆尘说，"一个真正死心的人，不会半夜偷偷练剑。你练了三年，不是因为傻——是因为你不甘心。"

断剑，缓缓从他手里滑落。

当啷一声，砸在碎石上。

李沧海慢慢蹲下去，双手抱头，肩膀在抖。

三年了。废剑冢三年，没人跟他说话。所有人都当他死了，当他是疯子的笑料。没有一个人看出——他还在练剑。

他蹲在坟包脚下，肩膀抖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身破衣，和腰间那柄断剑。剑柄缠着布条，磨得发亮——那是三年里，日日夜夜握出来的。

陆尘没有催他。

一个把往事烂在肚子里三年的人，愿意开口，就已经是把他当人了。

他蹲在李沧海面前，没催他，也没扶他。

过了很久，李沧海哑着嗓子，开口。

"我是玄剑宗捡回来的。五岁那年，我师尊在雪地里捡到我，说我这根骨，天生是练剑的料。"他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教我练剑，夸我是百年一遇的天才。十三岁，练气巅峰，东域大比魁首。整个玄剑宗，把我当宝贝供着。"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后来我才知道，宝贝，是用来送人的。上宗一个长老，八百岁了，想找个年轻的炉鼎续命。我师尊二话不说，就把我卖了。他说——'养你十年，该你回报了。'"

"我跪在他面前，求了他一夜。我说师尊，我给您做牛做马，我给您挣名声，您别把我送人。他踢开我，说我养不熟。"

"第二天，他亲手废了我的剑骨。九段，一寸一寸震碎的。"李沧海抬起手，看着自己发抖的指尖，"他说，剑骨没了，剑意就散了。留着这副皮囊，还能当个好炉鼎。"

"我连夜跑了。跑出玄剑宗，跑出东域，跑到这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三年了，我每天夜里都练剑，每天夜里都举不起来。我想证明他说错了——可每次剑脱手，我都觉得他说得对。"

他抬起头，看着陆尘，眼睛通红："你说，我剑意还活着。你凭什么？"

"就凭我看见的。"陆尘说，"丹田里那道剑意，锁了三年，没散。被废了剑骨的人，剑意早该散了。它没散，是因为你不肯认。"

李沧海怔住。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组队试炼，两个人。"陆尘说，"试炼的事，我查清楚了。青云宗外门，一年一测，练气三层以下逐出。我是练气三层——今年，本来在逐出名单上。"

"但我不想走。"他说，"我娘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座山里。我查了三年，差一步就摸到真相。被逐出去，一切归零。"

"所以你要试炼前十？"李沧海说，"练气三层，进青云山脉，猎妖兽，拿积分，前十留门——你这叫送死。"

"所以我来了废剑冢。"陆尘说，"找一把剑。"

李沧海沉默。

"我查过你。"陆尘继续说，"你被废之前，是练气九层巅峰，玄剑宗第一天才，整个东域都听过你的名字。你师尊玄剑真人，为了攀附上宗，要把你送给上宗一个糟老头子当炉鼎。你不从，他亲手废了你的剑骨，把你逐出宗门。"

李沧海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查我？"

"我赌上命来查的。"陆尘说，"三天后进山，我要活着出来。我练气三层，一个人进山必死。我需要一把剑——一把举得起剑的剑。"

"我举不起。"他自嘲地笑，"你也看见了。"

"我看见了你的剑意。"陆尘说，"剑骨碎了，剑意还在。举不起剑，是因为你一个人举。如果……有人替你看路呢？"

他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的眼睛，借给你。"陆尘说，"我能看见灵力的走向，能看见对手的破绽，能看见你剑该往哪里刺。你只需要——闭着眼，出剑。"

李沧海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爬过了山尖。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他问。

"因为你也被人当过废物。"陆尘说，"而我，也是。"

李沧海抬头看他。

月光下，这个练气三层的少年站在满山断剑中间，胸口隐隐透出一点暗金色的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叫陆尘。"他说，"被逐出名单上，第三行，第一个。"

"李沧海。"他哑着嗓子，"……被废了剑骨的那个疯子。"

"我做你的剑。"他说，"你做我的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却重得像在发誓。

"我做你的剑，你做我的眼。"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三年了，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再也握不住剑了。"

"握得住。"陆尘说，"明天，你握给我看。"

"万一握不住呢？"

"那就后天。"他说，"后天握不住，就大后天。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耐心好。"

李沧海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笑。虽然只有一瞬，却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陆尘伸出手："成交。"

他没有立刻握。

他盯着陆尘的手，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不怕？我剑骨废了三年，万一出剑的时候，连累你——"

"怕。"陆尘说，"但一个人进山，死得更快。"

"……你倒实诚。"

他伸手，握住陆尘的手。

那只手冰凉，粗糙，虎口满是老茧和血泡。

"你要是骗我，"李沧海一字一句地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陆尘笑了："放心。我这个人，记性很好。"

说这话的时候，李沧海看他的眼神很认真。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废了三年的人。

陆尘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能在废剑冢熬三年——这种人，心里憋着一口气，没烧完之前，死不了。

而这口气，明天，或许就能用上了。

陆尘转身要走，李沧海在背后叫住他："陆尘。"

"嗯？"

"……明天，试炼场，我去哪儿找你？"

陆尘背对着他，笑了一下："演武场，南边角落。那儿没人站。"

"好。"

他走出去十几步，又听见李沧海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陆尘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走。

回程的路上，月亮已经偏西。

他走在山道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赵管事袖口那张纸，和山腹里那颗"心脏"的搏动声。

身后，安静得不像话。

陆尘回头看了一眼。

废剑冢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

他加快脚步。

身后那点若有若无的注视感，一直没散。

他"看"不见它——它不在灵力的范围里，像一层雾，像一道影子。废剑冢三年，李沧海那个疯子，不可能有同伙。那跟着他的，是什么？

陆尘攥紧怀里的玉。

这座山，比他想像的水深。

那双眼睛，不是李沧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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