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杂役与道印

"陆尘——逐出。"

晨钟第三响，赵管事的声音从高台上砸下来。整个演武场静了一瞬，紧接着，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幸灾乐祸的，看戏的，松了口气的。

陆尘站在原地，没动。

三年了。他拜入青云宗三年，从凡人爬到练气三层，再难寸进。三年前，他站的就是这同一个演武场——测灵台上，五行杂灵根，五色杂驳，像一块染花了布。测灵长老直摇头，台下哄堂大笑：青云宗招了个千年难遇的废物。

三年前的笑声，和今天的笑声，隔了整整三年，还是同一个调子。

他不信命。他拼了三年，从凡人爬到练气三层，卡在巅峰，再难寸进。

外门规矩：一年一测，练气三层以下，逐出山门。

今年，名单第三行，第一个名字，是他。

"陆尘，还有话说？"赵管事居高临下，嘴角噙着笑，"灵根废，命也。收拾东西，明日下山，别耽误宗门种地。"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陆尘攥紧拳头。下山？不行。

母亲的玉，还焐在他怀里，三年了，贴着胸口，焐得发温。三年前她失踪前，把这块玉塞进他手心，只说了一句："去青云宗，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他来青云宗，不是修仙的。

他是来找娘的。

三年，线索没断，就在这座山上。账房旧档、杂役闲话、长老起居录——他摸过每一处能摸的地方。母亲最后出现的地方，指向青云山脉深处。被逐出山门，三年心血，一夜清零。

"我有话说。"他抬头，声音不大，压过满场笑声，"三日后，外门组队试炼，我要参加。"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笑声炸了。

"他？练气三层？"

"进青云山脉喂妖兽吗？"

"组队试炼，两人起，十人封顶，积分前十留门。谁跟废物组队？拖后腿的货！"

赵管事也笑了，笑得很和善，眼底却冰凉："陆尘，你听见了？你倒是问问，谁愿意跟一个五行杂灵根的废物组队？"

陆尘扫视全场。

目光所及，人人避退。三年了，他不是没交过朋友。可这灵根，谁沾上谁倒霉。组队试炼是玩命的活，队友弱一分，全队陪葬的风险就大一分。

没人愿意赌。

"没人？"赵管事笑容更盛，"那这试炼——"

"我自己一个人。"他说。

笑声更响了。

赵管事走下高台，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踩在笑声上："行啊，有志气。不过按规矩，逐出名单上的人，得验灵根，省得有人糊弄宗门。"

他伸手，按在陆尘肩上。

灵力灌了进来。

冰冷，霸道，一寸寸碾过他的经脉，带着明晃晃的羞辱。练气九层对练气三层，一堵墙碾过一根草。陆尘浑身发抖，汗珠砸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咬着牙，没吭一声。

台下笑声又起。

"看他抖的。""废物就是废物。""三年了，还是那副德性。"

"啧啧。"赵管事摇头，"经脉细得像面条，丹田漏得像筛子。我说陆尘，就你这身板进青云山脉，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台下又笑。

就在这时，他怀里猛地一烫。

烫得灼人。那块玉——母亲留给他的玉，三年来贴身戴着，从未有过动静——碎了。

咔嚓。一声轻响，像蛋壳裂开。

温热的碎玉化作一缕光，钻进他胸口。剧痛炸开，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赵管事的手还按在他肩上。他脸色微变："什么东西？"

就在那片黑暗里，陆尘看见了——

他"看见"了。

不是眼睛的看见。赵管事的灵力，像一条浑浊的河，在他眼前缓缓流淌。从丹田涌出，分出支流，流过每一条经脉，清清楚楚。练气九层巅峰的底细，一览无余。

他丹田深处，盘着一道暗伤。

旧伤，蛇一样盘在灵根旁，淤紫发黑。

不止是他。台下那些弟子的灵力，他全看见了。有人灵力虚浮，有人丹田有裂，有人经脉淤堵——一眼分明。

这不对。活了十四年，他这辈子"看"得最清楚的东西，是三年前测灵台上那块五色杂驳的测灵石。而此刻，整个世界在他眼里，换了一副模样。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衣襟下，一点暗金色的纹路正在皮肤上蔓延，像烧红的烙铁。碎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印记，死死烙在心口。

那印记，吞了他一口灵力。

是真的"吞"。他的灵力灌进去，像水倒进无底洞，瞬间没了踪影。紧接着，印记又吐出一缕，比原来精纯一分。

一吞一吐之间，他"看"得更清楚了。

赵管事眯起眼，手上力道加重，灵力再次涌入，想探个究竟。

陆尘猛地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笑了。

"赵管事，"他说，"您丹田那道暗伤，有八年了吧？每逢阴雨，灵力逆行，疼得整夜睡不着。再不治，怕是撑不过三年。"

赵管事的手，僵在半空。

台下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你、你胡说八道——"

"还有。"陆尘往前半步，压低声音，"您袖子里那张纸，墨迹还没干。上头写了什么，要我当众念念？"

赵管事瞳孔猛缩。

他袖口微动，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被他死死攥住。

其实陆尘没看清纸上写了什么。他只"看"见，赵管事袖口里藏着一张纸，裹着灵力，郑重得像件要命的东西。但看赵管事这反应——猜对了。

"你……"赵管事牙咬得咯咯响，半晌，挤出个笑，"好。好。陆尘，长本事了。"

他退后两步，扬声道："既然陆尘执意参加试炼，宗门也不拦着。祝你好运——可别死在山里，平白脏了青云山的地。"

他说"死"字的时候，眼神是冷的。

陆尘心里一沉。

这老东西，动杀心了。

赵管事说完，甩袖走了。人群也散了大半，临走还冲他指指点点。

"陆尘，你疯啦？"一个平时跟他还算说得上话的杂役凑过来，压低声音，"赵管事什么人物？外门管事，练气九层，背后还站着内门长老。你当众驳他面子，他还能让你好过？"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杂役叹气，"算了。你好自为之。试炼那地方，真要出了事，宗门外围，生死自负，谁也护不住你。"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你娘的事，我上回帮你打听过。账房老刘说，十年前，是有人见过一个妇人进过后山禁地那边。"

陆尘心头一跳："当真？"

"老刘那人你知道，嘴紧。能让他开口，我磨了仨月。"他摆摆手，走远了，"陆尘，活着回来。"

陆尘站在原地，攥着怀里的玉，很久没动。

后山禁地。

娘的线索，指向那里。

而今晚，他要去的地方，正是那里。

当晚，他躺在杂役房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

胸口那枚道印还在发烫，一下一下搏动，像多了一颗心脏。

他闭上眼，试着去"看"。

隔壁，厨娘刘婶在磨刀，灵力平稳。后山，守夜弟子靠着树打瞌睡，灵力浑浊。再远些——

他猛地坐起来。

青云山脉的灵气，在动。

灵气本该平和地弥漫山间。可他"看见"的灵气，正齐齐朝着一个方向流淌——山腹。整座青云宗的灵气，都在往山腹深处汇聚，像百川入海，源源不断，有去无回。

他披衣出门，循着灵气流向，一路摸到后山断崖。

断崖下，是宗门禁地，常年有弟子把守。可今夜，守夜弟子靠在树干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

禁地的事，他在外门听了三年。

有人说，那下面是青云宗的祖坟，埋着开宗祖师。有人说，下面镇压着一头凶兽，长老们轮流看守。还有人说——谁也没真下去过，谁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每隔几个月，宗门就会悄悄从山下运一批灵石上来，往禁地里送。账房的刘婶提过一嘴，那些灵石，有进无出。

从前他只当是宗门机密，没多想。

今夜，他"看"见了那些灵石去了哪里。

灵气，正从四面八方涌向山腹。不是山上的灵气——是整座青云山脉的灵气，都在往这里灌，像喂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

他蹲在崖边，往下看。

黑暗中，山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搏动。

咚。咚。咚。

沉闷，规律，沉重，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每搏动一下，周围的灵气就被吸走一分。他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三年。他苦修三年，灵气一年比一年稀薄。他一直以为是天地灵气衰退，是他灵根太废，吸不动灵气。

原来灵气不是消失了。

是被偷了。

被这座山腹里那颗"心脏"，一口一口，吞掉了。

陆尘盯着那片黑暗，指甲嵌进掌心。他忽然明白，这三年里他每一次打坐，每一次吐纳，每一次以为"明天就能突破"的苦修，都在喂这张嘴。

他攥紧胸口的衣襟。道印贴着皮肤，搏动的频率，竟和山腹深处那颗"心脏"一模一样。

娘，您留的这块玉，到底是什么？

他摸着胸口的道印。

它还在搏动，和山腹深处那个声音，同频。

玉是娘给的。玉碎了，化成了这枚印记。那这印记，是不是也跟娘有关？跟这座山有关？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走。

线索就在这座山里。娘来过这里。当年她在这里看见了什么，又为什么把玉留给他，一个人消失？

这些答案，不会自己送上门。

他得留下来，自己去挖。

母亲的话，忽然响在耳边。

"这世上的路，从来不是单蹦一个人走的。你只要记得，不管走到哪一步，身边都要有信得过的人。"

三年前她说这话的时候，他才十一岁。她蹲下来，把玉塞进他手心，笑了一下，就再也没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念头。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三天后就是试炼。他一个人进山，练气三层，必死无疑。

他需要一个搭档。

一个够强、够疯、没人敢要的搭档。

他转身，离开断崖。

路过禁地入口的时候，守夜弟子还在睡。他脚步放轻，没惊动他。

路过演武场，路过杂役房，路过三年前测灵根的高台。

满山的灵气，还在往山腹里流。那颗"心脏"，还在咚、咚地搏动。

他忽然想到：如果灵气真的被偷走了，那宗门这些年教弟子"灵气稀薄是天地衰退"，是不是也在骗人？

骗谁？

骗他们这些，底层的弟子？

他攥了攥拳，把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三天后的试炼。

他抬头，望向西北。

月光下，一片荒芜的轮廓若隐若现——废剑冢。外门弟子都绕道走的地方。听说那里住着一个疯子，一个被废了剑骨的剑修，三年没出过山。

剑修，废了剑骨，就是废人。

剑骨是剑修的根。根断了，剑意就散了。

可今夜，就在方才，他好像听见了一声剑鸣。

很轻，很短，像风穿过铁器，像不甘心的喘息。

他站定，朝着废剑冢的方向，迈出脚步。

山腹深处，那颗"心脏"，今夜搏动得比往常更沉。

而月光下，废剑冢方向，又隐约传来一声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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