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退婚宴上撕伪面

谢长卿那句话当晚应验——顾崇山的人没有在商会当场动手，却摸去了她的棚屋。

挽之未回十六铺，绕道法租界朋友处歇了一夜——霍九爷安排的"朋友"，实则是青帮暗桩，窗对着一条死巷，巷口有人抽烟，烟火星子一明一灭。天明她换路回码头，刚至栈桥，便听见西线兄弟说：昨夜总商会侧门有人蹲到丑时——和摸她门的是同一路。

虎头鞋仍在腰间。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凛——顾崇山在找鞋，霍九爷也知道鞋。整条上海滩，似乎都在等她从鞋里掏出什么。

她进棚屋看，床板斜搁着，箱底空，连换洗衣裳都被翻过。墙缝有人用竹签探过，没探到东西。她蹲下去，从床脚捡起半片碎瓷——是妆匣上的，不是她的，是昨夜来人落下的。

那半片碎瓷她收进衣袋，对着光端详了很久。碎瓷是官窑胭脂红，上海滩能烧这种妆匣的人家不多，能带进她这破棚屋的，更是寥寥。她想起商会那日，谢长卿说她露了破绽——那便看看，到底是谁先露了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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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谢家下帖。

帖上写得客气：谢老夫人寿宴，恭请沈小姐赴席。帖角盖了谢氏航运章，公开、体面，像一场社交，不像陷阱。

帖上那方航运章的印泥还新，像是连夜盖的。她把帖子在指尖转了转，忽然笑了——谢家这是既要体面，又要赶她。可他们大概忘了，三年前顾家最风光的时候，谢家这张帖，是要送上门的。

霍九爷看完帖，只道："去。当众闹一场，比暗里挨刀强。"

"若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要吃。"霍九爷抬眼，"谢家若当众羞辱你，你就当众还回去。十六铺的锦姐，不能软。"

她换了一身墨绿旗袍，与商会那日同款，却更素，不戴首饰，只把西线腰牌藏在大衣下。出门前，霍九爷又补一句："谢长卿若给你东西，别当场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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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公馆在公共租界西区，花园修剪得像假画，玫瑰架下喷着水雾。挽之着墨绿旗袍到场，沈锦的身份名片递上去，门房眼神一闪，仍恭敬引入。

花径两旁的白玫瑰开得正好，香气却冲得人头疼。她嗅出那香气底下还有一层铁锈味——不远处的花坛后头，站着几个身板笔直的人，西装下摆微微鼓起，藏着家伙。她不动声色地绕开那方向，从侧廊进门。

厅上宾客满座，水晶灯下杯盏叮当。谢老夫人坐主位，满头珠翠，笑容慈祥得冷。谢长卿立在她身侧，目光与挽之相接，一瞬即离，像被烫了一下。

宴席进行到第三道菜，谢老夫人忽然放下筷，叹道："如今世道乱，有些人啊，家道中落，还抛头露面做生意，真是不知羞。"

厅上安静。宾客们心照不宣地笑，有人用扇面遮口，有人交换眼神。

挽之放下酒杯，起身："老夫人说的是。家道中落的人，确实该知羞——尤其是，退婚退得比灭门还快的人家。"

谢老夫人脸色一沉，珠翠轻颤。

挽之继续，声音清亮，让每个角落都听得见："三年前顾谢订婚，谢家收了顾家半数航线作聘。顾家出事不到三日，谢家便收回航线，退婚书都没正式递，只派了个管事去码头传话，说'门楣不合'。"

有宾客低声吸气。谢家管事脸色发白，想拦，挽之已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退婚当日的账册抄本。谢家收走的航线，市价折合现洋八万六千。今日我沈锦做贸易，利润薄，恰好八万六千——"

她将纸展开，朗声："我愿以沈氏贸易行名义，当众立字据：愿将西线三号泊位一季收益，抵还谢家当年'情分'。从此顾谢两清，各不相欠。"

满堂哗然。三号泊位一季收益，远超八万六，等于当众扇谢家"贪"的脸。

谢老夫人手指发抖："你——你什么身份，敢——"

"什么身份？"挽之微笑，"一个家道中落、不知羞的女人罢了。老夫人刚才说的。"

谢长卿忽然开口："祖母，够了。"

谢老夫人瞪他。谢长卿却看向挽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处能闻："沈小姐，适可而止。今日宴上，不止我祖母想看你出丑。"

挽之顺势收住话头，举杯："是老夫人口直心快，沈锦也口直心快。这杯敬谢家，敬上海滩还在讲'理'的人。"

她仰头饮尽，杯底朝天。

座上有位老派商人低声喝了个彩，又忙用扇子掩住。谢老夫人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手里的筷子在指间转了三圈，终究没有摔下去——她知道，摔下去，明日全上海滩都会传：谢家输不起。

宾客里有人鼓掌，有人窃语。谢家颜面挂不住，却也不能当众发作——这一场，沈锦赢了面子，却更暴露了锋芒。

宴席散时，有人故意撞她肩，有人递名片试探，她一概不接，只随人流出厅。谢长卿在廊下等她一瞬，欲言又止，最终只微微摇头，示意她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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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后，天色已暮。挽之拒了谢家派车，独自走出公馆。行至巷口，黑色轿车停下，车窗摇下，谢长卿坐在里面。

"上车。"

"不必。"

"顾崇山的人就在两条街外。"

挽之沉默两秒，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有淡淡的药味，像他身上常年带着的。

那药味她太熟了——谢长卿从小体寒，一到秋冬就咳嗽，顾家药房常年给他备着川贝梨膏。她在车里坐下，刻意往窗边靠了靠，与那味道隔开半尺，仿佛隔开半尺，就能隔开从前。

车开出半里，谢长卿没有立刻递东西，只让司机绕路，避开主街。沉默像一层薄雾，罩在两人之间。

"你今日那番话，"谢长卿忽然开口，"痛快。我祖母该听。"

挽之侧脸看他，没接话。

谢长卿下颌绷紧，像把话从齿缝里挤出来："退婚的事，你想听我解释，现在只有这几分钟。"

"你说。"

谢长卿低头看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像把话从齿缝里一点点拧出来："退婚，非我所愿。家母兄长趁火打劫，我拦不住。那夜我在巷口，被人按住——大门锁了，用的是内部暗钥。"

"卷宗里会写。"挽之打断，"你解释退婚，我记下了。信不信，另说。"

谢长卿沉默良久，忽然从座椅下摸出一卷牛皮纸袋，几乎是塞进她怀里。袋子边缘锋利，硌得她肋骨生疼。

"顾家灭门案，巡捕房存档抄本。我拿命抄的。"他声音压得极低，车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这袋子里有我当时托人递的信，没送出去。一并给你。看完烧了，别留活口。"

挽之接过，手指发颤。纸袋沉得像压着人命。

她把卷宗藏好，藏到连霍九爷问，她也只答：在看。

但当晚，她还是忍不住在灯下翻开了它。

第一页，现场勘查。第二页，护院名单。第三页……

她的指尖停在一行被墨迹涂黑的字上。那墨迹太新，像是有人刚来过，试图掩盖什么。

而那掩盖之下，透出的铅笔印记，分明是两个字：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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