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卿,"她第一次用本名语气开口,"顾家满门被灭,谢家退婚,你为何还认得我的疤?"
谢长卿喉结一动,像有千言万语堵着。远处商会有人唤他姓名,他像没听见,目光仍锁在她脸上。
"今晚别回十六铺。"他声音更低,"顾崇山的人混进了总商会保安。"
"你如何知道顾崇山?"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他顿了顿,远处又一声呼唤,他不得不退半步,恢复公众脸上的克制,"也比你想象的少。顾明远没死,但也别指望他回来找你。"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完了今晚所有的坦白额度,甚至没有勇气看她瞬间苍白的脸色,便退后半步,恢复了商会宾客的距离。
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地没入灯火,却把"顾明远没死"这五个字,像一根楔子,狠狠钉进了她的耳膜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宾客们绕过她,没人来搭话,大概都看出了她眼底那一层寒霜。她把"顾明远没死"五个字在唇齿间反复碾,碾到舌尖发苦。她不信顾崇山,也不全信谢长卿。可如果谢长卿说的是真的——那她这半个月的恨,又该恨谁?
挽之站在露台,右肩那道疤发痒,仿佛三年前的药粉还撒在上面。她拉好大衣,走入人群——水晶灯仍亮,香槟仍香,可她知道,从这一眼起,上海滩两张网都盯上了她。
她想起谢长卿说的"顾明远没死",心里像被人投进一块石头,久久落不了底。他为什么要告诉她?是真的念着旧情,还是另有所图?她把这些话一句句拆开,又一句句拼回去,拼到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谢长卿,是她今夜最大的变数。
她在人群里又转了两圈,记下面孔:三个像便衣的,两个东洋商社的,一个与顾崇山眼线七分像的。她不与任何人对视,只把路线记在心里——正门不能走,侧门通霞飞路,再转黄包车。
她在心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侧门出去,先往霞飞路绕半圈,再折回十六铺。霍九爷教过她,在上海滩,走路不能走直线,走得越绕,越没人跟得上。她把这句话记了十年,今夜终于用上。
她走出商会大门,黄包车夫问去哪。她报十六铺,声音稳,手却一路摸着虎头鞋,摸到下车。
栈桥灯亮,江风咸。她没回头望商会,只望江——江里沉着她的生辰,岸上站着她的仇人,而谢长卿,究竟是哪一张网上的结,她今夜还分不清。
回到棚屋,她把大衣挂好,在镜前站了片刻。镜中人仍是沈锦,可右肩的疤在,顾挽之就在底下,藏不住。她摸出短刀,在窗缝下守到丑时,听见外头两次软底脚步声,都远了,才合眼。远,便是试探——说明谢长卿那句对了,顾崇山的人确实混进了总商会保安。
天将亮时,西线兄弟来报:昨夜有人摸过她的门,没进,只在门槛上留了一道浅印,像软底鞋。
挽之看着那印,没说话,只把虎头鞋系得更紧。那印很浅,像是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只为了在门槛上留下一个记号——告诉她,有人来过,认得她住哪。她蹲下去,用手指量了量那印的长短,记在心里。下次再见到这个尺寸的鞋印,她认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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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霍九爷来问商会情形。她只答:"谢长卿认得我,顾崇山的人也在。"
"你怕?"
"怕就不去。"她把名片拍在案上,"沈锦要在光里站,顾挽之才好在影里走。"
霍九爷看她两息,没再劝,只道:"谢家那小子,信一半。另一半,拿刀试。"
她点头。出堂时,黄毛小子递话:昨夜总商会侧门,有人蹲到丑时,软底鞋,不像巡捕。她记下了,把路线从侧门改到后巷,再转黄包车——上海滩的网,早张开了,她不过是把自己,更准地放进网眼。
栈桥风咸,她立一会儿,望江。江里无生辰,岸上有仇,露台上有谢长卿,网里有顾崇山。她把鞋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边,躺下时侧身面朝它,像面朝一个还没死的人。然后,她转身,去西线对账,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都已开始。
此后几日,她刻意少去租界,多守西线。霍九爷问为何,她答:露一次,够久了。霍九爷笑,笑里没温:露一次,引蛇;蛇不来,再露。她懂,便等。等的时候,磨刀,磨短刀,磨袖中刃,磨到刃口能映出顾崇山的脸,再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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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谢长卿派人送一盒药膏,素白瓷瓶,没留字。她拧开瓶塞,嗅到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是当年她扭伤脚踝时,谢长卿亲自去药铺配的那种。她指尖沾了药,轻轻涂在右肩的疤痕上。药是凉的,记忆却是烫的。
她闭上眼,能想起当年谢长卿蹲在榻边,替她上药的侧脸,眉头皱着,嘴里却还要说"疼也忍一忍"。那时候她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有。如今药还在,人还在,可那一层旧日的温度,早被灭门夜的火烧光了。她涂了,却没扔掉瓶子,而是将它收进了放虎头鞋的匣子最底层。不谢,也不扔。这便是她给谢长卿的全部回应。霍九爷知,只道:"谢家的小子,还欠你一句明白话。欠着,就别先还。"她点头,去西线。泊位上,货来货往,像什么都没变,又像什么都变了——变的是,网已收,鱼还在游,游到该撞线的那一日,线便会紧。
那盒药膏她到底没用。她把它收在放虎头鞋的匣子最底层,和那只旧手帕摆在一处。不是舍不得,是她在等——等谢长卿把欠她的那句明白话,亲口说出来。在那之前,她用这一盒药膏,替自己存着一丝最后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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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会露台那一眼,像把三年婚约又系紧,系成绳,绳两头,一头谢家,一头顾家,中间是血与火。她剪不断,便走绳上,走稳,走快。
栈桥灯亮,江风咸。她没回头望商会,只死死望着漆黑的江面——江里沉着她的生辰,岸上站着她的仇人。谢长卿说顾明远没死,但也别指望他回来找你。
为什么?
这个疑问比灭门夜的鲜血更刺骨。如果他还活着,顾崇山那句"他跑了"便不再是谎言,而是讽刺。如果父亲抛弃了全家,她这半个月的恨与痛算什么?如果父亲是被迫离开,那他又身在何方?
她望着江面,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看江,说黄浦江的水,从吴淞口一路汇到海里去,走到头,就是另一片天地。她那时不懂什么叫"走投无路",如今懂了:人要是还有路可走,就不会站在这里,数着江水的浪。
她不敢深想,只把虎头鞋攥得更紧,指尖冰凉,那硬挺的鞋底却像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挛。她转身走进西线的夜色,脚步虽有刹那虚浮,却很快钉回地上。
她摸了摸腰间的虎头鞋,又按了按怀里的药膏。
谢长卿想用一盒药膏勾起旧情?顾崇山想用一把刀抹去痕迹?
好。那她便让他们看看,顾家的女儿,是怎么把这两样东西,都变成捅向他们心窝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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