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十七号货仓

雾港区的雾和平常不一样。

宁凡站在港区入口，身后是梧桐巷方向最后一段能看清的路。眼前白茫茫一片，连最近的那根路灯杆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雾有味道，不是海边的咸腥，而是一股闷过头的铁锈混着腐木的气味，让人喉咙发紧。

“哥，这雾不对。”石头瓮声瓮气地开口，布条缠到手腕的最后一圈，用力一勒。

宁凡没作声。他放出神识，像往浑水里撒了张网。结果网刚撒出去就撞上了一层软绵绵的阻碍，像有人把整片港区罩进了一顶灰白的帐子里。他的感知被压回不足三丈。

“是阵。”林长锋从后面跟上来，短棍贴在腿侧，声音压得极低，“战堂跟这类东西交过手。上次在废弃纺织厂，来抢灵材的那帮人用过。陈师叔说，这种雾阵用来困人，也用来筛人。修为低的走进来就像没头苍蝇，转一夜也出不去。”

“你陈师叔进去多久了？”宁凡问。

“比我们早一个多时辰。”林长锋抬手指了指雾里，“他留了记号。”

宁凡顺着他指的方向蹲下。地面上确实有东西。一块只有指甲盖大的纸角，用细石子压着，不仔细看只会当是垃圾。纸角上有一点极淡的朱砂，已经发暗。

“这是陈墨白的符脚。”宁凡把纸角捡起来捻了捻，朱砂粉沾在指腹上。符脚朝东偏南。他把纸角弹掉，起身。

三人沿陈墨白留的记号往里走。记号越来越少，每走百来步才有一处，越到后面越隐蔽。雾越来越厚，冷得像进了冰窖。石头低声骂了一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林长锋的呼吸也粗了起来，短棍换到了左手。

宁凡数着步子。他走得极稳，落步没有声音。每经过一个仓库，他都用罚天尺在墙角轻轻点一下。尺身不发金光时，就是一根不起眼的黑铁。它点下去再抬起来，墙面就留下一个浅浅的圆痕，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哥，前面有东西。”石头忽然停住了。他的鼻子比一般人灵，现在正一下一下地吸着气，“血。很重。还有火药味。”

宁凡让石头退后半步，自己先往前走。雾在脚下翻动，像活着的水。走了十几步，他看见一辆翻倒的皮卡。车身被撕开一道口子，像被什么巨力从侧面劈了一刀。驾驶座上没人，副驾驶的门半开着，玻璃碎了一地。车斗里散落着几根铁链和一块被咬穿的木板。木板上的牙印还带着黑气。

“妖犬。”林长锋低声说。

宁凡扫了一眼地面。车周围有四个脚印，全是男人的，短促而凌乱，不是逃，是追。顺着脚印看，方向正朝着东南边一座灰色仓库。他眯起眼，雾里勉强能看清仓库的轮廓，门楣上漆着一排斑驳的数字：十七。

“就是这里了。”宁凡的视线停在数字上，雾从数字的漆面剥落处流过，像灰白的泪。

他没有急着进去。神识虽然被压得极窄，但足够他听见一些东西。仓库里没有打斗声，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滴水声，从深处一滴一滴传出来，节奏像秒针。这样的安静，往往比喧闹更危险。

“石头，你从后面绕。林长锋，你守门口，看见人出来就动手，看不清就别出手。”宁凡说完，把罚天尺从腰间抽出来。尺身贴着他的手腕，没有光，没有温度。

石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弓着腰钻进侧面的夹道。林长锋把短棍反握，隐进门边一堆破渔网后。宁凡一个人朝大门走，脚步不疾不徐，像回自己家。

门是铁的，锈得厉害。他抬手推了一下。门没锁，但极重，像后面抵着东西。他再次用力，门轴发出一声极悠长的**。那声音在雾里传得极远。

门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双脚。脚上穿着黑色战术靴，鞋底沾满泥和碎贝壳。靴子是铁惊鸿的。靴子的主人坐在仓库最中央，被铁链锁在一根混凝土柱子上。铁惊鸿的头垂着，脸上血糊得看不清五官。他的左臂歪在身侧，手里握着一片断裂的刀刃。血从虎口往下滴，已经汇成一小滩，那滴水声就是从这里来的。

宁凡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铁惊鸿身上移开，飞快扫过四周。仓库很高，顶上有三排天窗，天窗玻璃全被黑布蒙死了。两侧堆着木箱，箱子发霉发黑，像堆了十几年没人动过。木箱后面太暗，什么也看不见。空气里除了血腥，还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和昨夜袭击梧桐巷的那帮人留下的味道一样。

他抬脚往里走了一步。就在他左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铁皮。他没有抬头，继续走第二步。第三步。

背后忽然有风。极细的风，从后脑方向来，位置刁钻，直奔后颈。宁凡身体前倾，像被风吹弯的树。一道乌光擦着他的头发飞过去，钉在地上。是一根半尺长的黑针。针尾还在震颤，针上泛着幽绿的光。

他不再装没发现了。罚天尺回手一扫，金色光纹从尺身爆发，整个仓库像是被一道雷光照亮。木箱后藏着的人同时动了。四个方向，四个人，全都黑衣蒙面，脸上涂着黑泥，只露出四双眼睛。他们各持兵刃，有人手里还牵着一只牛犊大小的黑犬。黑犬没有叫，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宁凡没冲。他反而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铁惊鸿身前三尺。罚天尺在身前划了一道弧线，弧光所过之处，地面被切出一道冒着烟的焦痕。

“你们想等他，我也在等你们。”宁凡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我来了。”

四人没有废话。左边那个最先动，连人带刀扑过来。刀是鬼头刀，刀风掀起地上的碎木屑。宁凡侧身，刀锋从他腰侧擦过，他反手一尺砸在刀身上，鬼头刀发出一声哀鸣，刀面从中间断成两截。那黑衣人虎口震裂，人还没退，宁凡已经踏前一步，一膝盖撞进他小腹。那人后飞出去，撞碎了身后一片木箱，碎木横飞，人陷进木堆里不动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右边那人松了狗链。黑犬四爪抓地，像一道黑色闪电窜向宁凡喉咙。宁凡没有回头，左拳已经砸了下去。拳头落在黑犬天灵盖上，那畜生整个被打得砸进地面。水泥地裂开一圈蛛网，狗没叫出一声就瘫了。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门口退。他们不再恋战，退得极快。一个抛出烟幕，一个在烟幕里扬手甩出三枚黑针。针与针之间的角度把宁凡的左右闪避路线全封死了。宁凡没闪。他把罚天尺往身前一插，金色光幕凭空浮起。三根针撞在光幕上，同时断成六截，落在地上当啷几声。

“来了就别走了。”宁凡的声音从烟幕里透出来。

他的身体已经不在原地了。声音落下时，人已经出现在门口那人身后。那人只觉后颈一冷，罚天尺已横在他肩头。他还要挣扎，宁凡抬脚往他膝弯一踹。扑通一声，那人跪在门边，牙齿磕在铁门上磕飞了半颗。另一个已经冲出仓库，被门口一道黑影扫中小腿，整个人横着拍在地上。是林长锋。他一击即退，没给那人反应的时间。

石头从仓库后墙翻进来，把那个被踹进木堆的黑衣人拖出来扔在空地上。铁惊鸿被石头用刀片割开锁链，靠坐在柱子上，费力地睁眼。宁凡走过来，把一颗药塞进他嘴里。铁惊鸿嚼了两下，吐出一口血水，嗓子像破锣。

“你他娘的来得太慢了。”

宁凡蹲下，撕了截衣摆扎住他还在渗血的小臂。“还能骂人，死不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仓库深处。那里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只木盒。木盒被铁链捆着，链子上缠满黑符，和昨晚地上那些散落的黑符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石头问。

“过去看看。”宁凡站起来，没走两步又停住。他看向仓库大门的斜上方。天窗的黑布不知何时被人掀开了一角。灰白的光斜照射来，在雾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影子的形状像人，但很快被雾吞了。

他没看见人影，也没感觉到气息。但他知道，刚才那场打斗，从头到尾都被人看了个清楚。而他连对方的一根手指头都没察觉到。

林长锋也感到了什么，短棍横在胸前，额头滚下一滴冷汗。

“宗主，有人。”

“我知道。”宁凡把罚天尺收回袖中，动作极轻。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仓库最深的黑暗中。雾从门缝外涌进来，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流。

“等我们打开那只木盒，他就会下来。”宁凡说，“石头，护好铁惊鸿。长锋，把门关上。”

林长锋咽了口唾沫，慢慢把铁门合上。门轴再次发出悠长的**。雾被挡在外面，仓库里的檀香味更浓了。浓得让人胃里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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