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塔外三昼夜

林长锋跪在地上，后背微微发抖。宁凡注意到他袖口上的血还没干透，蹭在石台边缘，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那不是他的血。

“起来说话。”宁凡的声音很平。

林长锋没动。他低着头，像在组织语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

“宗主，外面出事了。您进塔后第二天，梧桐巷来了三拨人。”他的声音又干又紧，“第一拨是城南武馆街的馆主，说是来道贺，被铁堂主挡了回去。第二拨是黑市的人，送来一封信，信上画了一朵黑莲，铁堂主看完就烧了。第三拨……”

他停了。手指抠进膝盖上的石缝里，指甲发白。石头看不下去，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力气不大，但足够让他抬头。

“说啊。”石头的嗓门本来就大，此刻在封闭的塔外空间里更显得震耳。

林长锋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宁凡，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这孩子的脸很年轻，那道新疤从颧骨一直拉到嘴角，像是被什么锐器割开的。

“第三拨是半夜来的。十二个人，蒙面，通脉境以上，带了三只妖犬。他们从老宅后墙翻进来，想从地下室入口进去。铁堂主带着战堂兄弟守了三个时辰。陈师叔的符阵被破了三道。阿蛮姑娘的蛊虫被妖犬咬死了一半。白姑娘……白姑娘被打伤了。”

宁凡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像一阵风从手背吹过。石头在旁边把半块砖头捏出了裂纹。

“苏小姐呢？”宁凡问。

“苏小姐和钱师叔一起，把白姑娘护进了地下道。翠姨赶来之前，苏小姐用她那把枪打死了两只妖犬。后来翠姨出手，那十二个人死了八个，跑了四个。但白姑娘的伤不轻，嘴里一直说胡话，念着宗主您的名字。”

林长锋说完了。他又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石台冰凉的台面上。石头走过去拍了他一下，手掌落在他后脑上，像是安慰又像是催促。

“铁惊鸿呢？”宁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铁堂主没走。他一个人追着逃走的四人往城南方向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大熊哥用无人机查过，最后信号断在雾港区。陈师叔已经去接应了。”

平台又震动了一下。第五层的大门完全合拢，头顶那方玉碑开始碎裂，碎片没有落地，悬浮在半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雨丝还在飘。宁凡手腕上的银链忽然发烫，链扣处的“罚路”二字亮了起来。

“我进去多久了？”他问。

石头掰着指头数了数。“我们看不见里面，但算日子，哥进去了三天半。我每天就坐在这门口等，一步没离开过。”

三天半。宁凡在塔内只过了不到一天。他的时间被拉慢了，而外面的世界没有等他。白若溪受伤，铁惊鸿失联，战堂死伤未知。这些信息从林长锋嘴里说出来只是几句话，但落在宁凡心里，一句比一句沉。

“走吧。”他朝台阶走去。

“哥！”石头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不继续闯塔了？第五层过了，上面还有六七八九，还有四层。你就这么出去，以后再进来会不会……”

“我在塔里多待半天，外面就是半个月。”宁凡没回头，声音也不高，“传承不会跑。人会。”

石头愣了一下，松了手。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石阶上还留着三天来他来回踱步磨出的浅痕。林长锋爬起来跟在后面，步子一深一浅，像是腿上也有伤。

下到第二层时，宁凡停住了。他站在铁砧旁，把罚天尺放在砧面上。尺身上的金色纹路已经比进来时黯淡了不少，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他划破指尖，一滴血落在尺身上。尺子嗡地一震，金光重新亮起来，照亮了整个二层。

“走。”他拎起罚天尺，继续往下。

出塔的那一刻，宁凡先闻到了烧焦味。第一层平台周围的悬浮宫殿群比记忆中更暗了，空气中弥漫着灵木燃烧后的苦涩，石壁上多出了几十道新鲜的刀痕。平台边缘有几具尸体，黑衣蒙面，横七竖八地歪着。石头跑过去踢开一具，死者的袖口上绣着一朵极小的黑莲。

“就是他们。”石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宁凡没有多看一眼。他顺着来时的石阶往地面走。台阶两侧的古老纹路比之前更亮了，像整座遗址都在微微苏醒。越往上走，烧焦味越浓，台阶上开始出现焦黑的掌印和碎成粉末的木屑。石壁拐角处，陈墨白的符灰还贴在墙上，已经干了。

快到地面时，他听到了一阵笑声。粗粝，沙哑，像有人用砂纸在耳边摩擦。宁凡停了脚步。身后石头也停了。林长锋脸色骤变，从袖中抽出一截短棍，棍头包着一层锈铁。

笑声从左侧的黑暗里响起，又像从右边传来。那声音时远时近，像说话的人一直在走动，又像四面墙上都藏着嘴。

“宁凡，丹田被碎的那条狗，也配叫宗主。”声音顿了顿，像在嚼这几个字，“万罚宗，巴掌大的城中村，三间破屋，几条杂鱼。也敢在云海市挂牌子。赵家派来的那个老东西不中用，我们可不一样。”

宁凡将罚天尺横在身侧。他没找声音的来源，只是用尺尖点了点地面。一道金色纹路从尺尖扩散出去，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石阶两侧的墙壁被金光一照，那些古老的纹路像活了过来，嗡嗡作响。

黑暗中有人骂了一声。然后有东西从墙壁里被逼了出来。一个干瘦的人形从石壁中脱落，像一只贴在墙上的壁虎被打了下来。他摔在台阶上滚了两圈，还没起身，金光已经追过去。那人翻身弹起，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手里多了一把细长的骨刀。刀身上刻着黑色的咒文，一挥之下，金色纹路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化神境。”宁凡认出来了。这人修为不低，刚才藏身的手段也极诡异。骨刀切开的金光没有消散，反而化为几缕金焰朝宁凡反扑回来。宁凡不退反进，罚天尺横削，将金焰打回。那干瘦男人已经退到更高处，居高临下地站着，骨刀垂在身侧，刀尖滴着黑血。

“有点意思。”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黄交错的牙。他抬起左手，掌心托着一样东西。一朵黑色的莲花，花瓣紧闭，悬浮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花瓣每转一圈，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分。宁凡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已经变成了白雾。

“你运气不好。”男人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我们今天不是来杀你的。只是来告诉你，雾港区那个当兵的还活着。但等我们把他片完了，你再去收尸。尸体应该还是热的。”

宁凡没等他第二句说完，整个人已经弹了出去。脚尖在台阶上一点，脚下石阶裂开成蛛网。人还没到，罚天尺先到。尺身破空，带出的劲风把台阶两侧的藤蔓齐齐切断。男人将黑莲往上一抛，莲花在半空绽开，花瓣化做一道墨色的光幕。罚天尺砸在光幕上，发出铁锤砸石的声响，整条石阶都跟着震。光幕凹进去一块，三片花瓣从莲体上剥落，化为黑气消散。男人面色一变，身体往后连退三步，后背撞在石壁上，石壁碎了一大块。

“你没资格知道。”宁凡说。

金色光纹再次从尺身炸开，这次比刚才更烈。他体内的元婴似乎感应到了杀意，金丹般的小人猛地睁开眼，罚力如潮水般灌入四肢。黑莲光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冬天湖面被石头砸中后的裂痕。男人急了，左手掐诀，那朵黑莲整个炸开。黑色气浪裹着刺骨的寒意朝宁凡压下，所过之处石阶表面结了一层黑冰。宁凡没有躲。他握着罚天尺朝黑气正中心捅进去。尺身没入黑气，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插进了冰水。嘶啦一声巨响，黑气被从中间撕成两半。干瘦男人闷哼一声，从台阶上栽下来，骨刀脱手飞出去钉在墙上，刀身断成三截。

宁凡收回尺子，居高临下地看向摔在台阶上的人。那人右肩焦黑一片，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他咳嗽着，血从嘴角和鼻孔同时往下淌，却还在笑。

“晚了。”他哑着嗓子说，“雾港区的人，应该已经动手了。”

宁凡从他身上跨过去。石头紧跟上来，路过那人时狠狠踹了一脚，把他从台阶上踹下去，像踢一个破麻袋。林长锋跑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在黑暗中滚了十几级台阶，才被石壁挡住，没了声息。

“哥，现在去哪儿？”石头的呼吸很重，手里的砖头已经捏碎成了石子。

“先上去。白若溪还在地下道里。叫陈墨白回来，别去雾港区。铁惊鸿没那么容易死。我们先把人聚齐，再谈别的。”

“那苏姐呢？”

宁凡没说话。他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推开了通往老宅堂屋的石板。堂屋里光线昏暗，折叠桌上点着半截蜡烛。白若溪靠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阿蛮蹲在她旁边，手里的蛊虫已经只剩小半篓。钱多多端着一盆黑水小跑进来，盆里的水冒着灰绿色的热气。苏晚晴站在门边，手里的小银枪还攥着，弹夹已经空了。

看见宁凡出来，苏晚晴的肩膀终于放了下来。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宁凡走到白若溪面前蹲下。白若溪半睁着眼，嘴唇全是干裂的口子。她看见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

“你回来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回来了。”宁凡把她的手握过来。她的手指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抬头看钱多多，“伤怎么样？”

钱多多摇头，额角的汗珠滚下来落在盆沿上。“伤不重，是寒毒。那帮人用的兵器上淬了东西。我现在只能用热药草先压着。要根治，得去青冥洲找一味叫‘九阳花’的药。或者……”

“或者什么？”

“药王谷。”钱多多的声音低了下去，“白姑娘的师门。她父亲被逐出谷的时候，留了一张地图。白姑娘每年都拿出来看。”

宁凡没再问。他把白若溪从墙边抱起来，抱到里屋的床上放平。白若溪已经昏过去了，呼吸很浅。阿蛮跟进来，把一根蛊虫轻轻放在她手腕上。蛊虫钻进去，她的脸色才稍微缓了一分。

“叫所有人回来。”宁凡走到堂屋中央，把罚天尺插回腰间，“天亮之前，把这群人一个一个揪出来。万罚宗的牌子上没有黑莲的位置。”

苏晚晴从门槛上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红，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崩溃。她站起来，把空弹夹退出来，在手里紧紧攥了一下，然后扔进垃圾桶。

“我知道雾港区那边有一个码头，苏家的货仓也在那。追杀我的人提过一个地方，叫十七号货仓。他们喜欢把人往那里带。”

宁凡点了点头。他看了石头一眼。石头已经蹲在门口开始用布条缠拳头，一圈比一圈紧。林长锋站在旁边，手里那截短棍还在微微发颤。

“哥，带我去。”石头说。

“好。”宁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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