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修为之池

第五层的大门后面，是一片悬空的石台。

石台仅有九尺见方，四周是望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声都像被吞掉了。

宁凡站在石台上，抬头看。头顶悬着一块巨大的玉碑，通体青白，碑上没有字，只有一滴水。

那滴水悬在玉碑表面，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修为。”罚天帝君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这次苍老了许多，像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在耳语，“万年以来，你是第九个走到这里的人。前面八个，有五个死在这一层。两个疯在第五层。还有一个走到第六层，出来时只会傻笑。”

宁凡将罚天尺握紧，等他说完规则。

虚空里沉默了一阵。随后玉碑上的那滴水终于落了下来。水珠砸在石台中央，啪的一声，极其轻。但就是这一声，让宁凡浑身汗毛炸起。

石台开始下沉。以那滴水为中心，石台龟裂、崩塌、化作齑粉。他往下坠落，速度快得连元婴都来不及反应。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空气稀薄到无法呼吸。他试图调动体内罚力，却发现经脉中空荡荡的，元婴小金人也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被封住了。

“修为试炼，不是考你有多大力量。”罚天帝君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脑响起，像是有人趴在他背上说话，“罚力再强，强不过万法；元婴再坚，坚不过因果。这一层考的是，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还剩下什么。”

坠落持续了大约一炷香。宁凡无法判断时间，只能凭心跳计数。到第一百六十下心跳时，他的背撞上了地面。

不疼。地面松软，像是一层厚厚的苔藓。但这一撞让他看清了四周。他在一个深谷底部。谷底不暗，头顶有一线天光射下来，照着周围湿滑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一种会发光的藤蔓，暗蓝色的光把深谷映得幽蓝一片。不远处有一条浅溪，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汩汩地流，水面飘着淡淡的银色雾气。

宁凡坐起来，检查身上。罚天尺还在，但已经灰暗无光，像一根普通的旧铁尺。木牌也还在，只是上面的三个字完全消失了。衣服破烂，右臂伤口还在，血已经止住。他试着运功，经脉里空空荡荡。元婴被封死，罚力荡然无存。

他现在就是一个凡人。

溪边有脚步声。宁凡没有抬头，手已经摸到了罚天尺。尺子没有任何反应，但他还是把它横在膝前。

脚步声走近，停在三步之外。一双草鞋出现在他视野边缘，脚趾上全是泥。

“小兄弟，也是来挖草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很重的南方口音，听起来很热络。

宁凡抬头。面前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小锄头，背上挂着一只竹篓。衣服粗麻打底，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很干净。男人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笑起来时露出满口黄牙。

宁凡没有回答他。男人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蹲下来，从竹篓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过来。

“吃么？”

宁凡看了他三秒，接过大块的半块。饼很硬，但味道不错，有荞麦的香。

“这是哪儿？”

“石头洼。”男人自己嚼着另外半块饼，嘴里含糊不清，“你也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吧？别慌，都这样。总有外地人以为下面有宝贝，从崖上跳下来，结果人倒是没摔死，可惜被这里吃人的东西盯上。”

“吃人的东西？”

男人朝溪水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白天不出来。天黑了以后，水里有东西。我以前种田的，后来日子过不下去，就来这里挖草药。这谷底的草能卖钱，外面收五十两一筐。不过不能贪，天黑之前必须走，过了时辰就别想出去了。”

宁凡抬头看那一线天。天色比刚才暗了一些。他不确定这里的时间和外界是否一致，只能判断日落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你来这里多久了？”他问。

“三年了。”男人笑了笑，低头搓着手指，“三年了，天天挖，还是没攒够钱。我女儿在镇上给人洗衣，等着我回去呢。”

宁凡忽然想起沈青梧。

就在这时，溪水翻了一下。不是水面波动，是整个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鼓成一个半人高的水包，又缓缓沉下去。水面恢复了平静，但宁凡看得清楚，水里游过一条影子。长条形状，暗红色的鳞片，速度极快，几乎贴着水底掠过。

“它知道你来了。”男人的脸色变了，黄牙咬得嘎吱响，“跑！”他一把抓住宁凡的手腕，拖着他往溪边相反的方向狂奔。

宁凡跟着他跑。没有罚力的身体无比沉重，才跑了百来步就开始喘。而身后，溪水已经炸开了。水花四溅中，一颗硕大的蛇头从溪中探出。那颗头有铜盆大，头上长着暗红色的鸡冠状肉瘤，两只眼睛像是烧红的炭。蛇头微微后缩，然后猛地弹射过来，带起一阵腥臭的风。

“分头跑！”宁凡喊了一声，猛地往左边石壁上一蹬，身体往右弹开。蛇头撞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崩飞，地上多了一个尺深的坑。那一撞的力道大得离谱，地都在抖。

宁凡落地后没停，手脚并用地往一块大石头后面滚。他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要跳出来，肺里全是血腥味。没有罚力，没有法宝，没有元婴，他现在连一个普通武者都不如。这才是修为试炼的真相：剥掉一切外在的加持，让他重新成为一个凡人。而凡人是打不过那头蛇的。

可他不是一般的凡人。他曾是凡人。此刻丹田深处，元婴虽然被封，但那个小金人的嘴角依然挂着一丝笑。那个笑和宁凡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还没输。

蛇没有继续追他。谷底安静了大约十息。宁凡靠着石头调整呼吸，眼睛盯着溪面。水面重归平静，但银色雾气比刚才更浓了。蛇没走。它在等。

“你在等天黑。”宁凡轻声开口，像是对着空气说话，“但我也在等。”

他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张苏晚晴给他的哑光黑名片。还有白若溪塞进他口袋里的三颗药丸。还有陈墨白留在他这儿的最后一张符。一张符已经湿透了，药丸也碎了一颗。但还有两颗是好的。他将药丸塞进嘴里，干咽下去。一股极细的热流从胃部升起，缓慢得像是没反应的种子，但终究开始发了。那股热流游走四肢，不多，只有感气三重左右的量。

宁凡不是没底牌。他只是没有蛮力。蛇有鳞有牙有体型，但蛇终究是蛇。它的弱点从来不在头上。

他站起来，踩着湿滑的石头朝溪边慢慢走。银色雾气绕着他的脚踝，凉丝丝的。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溪水再次鼓了起来。蛇头猛地探出水面，张开的嘴里滴着粘液，两颗毒牙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宁凡没有躲。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声音极其清晰地喊了一句：“还不放箭！”

蛇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偏了半寸。宁凡借着这个空隙猛地蹲下，整个人钻进了溪水里。冷得刺骨，水里的腥味浓得发呕。他全力划水，钻到蛇的下方。他知道蛇头刚刚扑空之后需要半息回缩。就这半息。他将那最后一张符纸拍在了蛇腹上。符纸湿透，墨迹早已模糊，但拍上去的瞬间还是亮了一下。极微弱，像是快灭的炭被吹了一口气。

蛇腹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鳞片崩飞，血水染红了半条溪。那畜生疼疯了，扭曲着身体拍打水面，溪水掀起半人高的浪。宁凡被水浪卷了出去，胸口撞在溪底的卵石上，差点闭过气。他挣扎着爬上岸，回头一看，蛇没有追。它半截身子沉在水里，半截身子露在水面，肚子上那个洞还在冒血。

“你花样不少。”溪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宁凡眯起眼睛，借着暗蓝色的藤光看清了那人。一个女子，看着二十出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只裹着一层极薄的淡青纱衣，光脚站着。她的眼尾很长，瞳孔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近紫的颜色。她站在水边，赤足踩着一块半浸在水中的石头，脚踝上系着一枚银环。

宁凡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认出了她。在第五层入口的那块玉碑上，她出现过，石碑刻着他的倒影，而她的脸在倒影里一闪而逝。

“我是此层守境人，幽。”女子开口，声音像溪水一样冷而滑，“你过了蛇。”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但你还没过我。”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像水一样融进了溪中，连影子都没有留下。宁凡站在岸边，浑身湿透，膝盖打颤。刚才那一轮搏命耗尽了仅剩的气力。而他清楚，那个叫幽的女子如果出手，他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头顶的一线天彻底暗了。谷底的藤蔓亮得更加刺眼，银雾浓得几乎能摸到。溪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她就在水里，等着他露出下一个破绽。

“修为试炼的题目变了。”罚天帝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像从极远的谷顶飘下来，“你不会喜欢下一关的。但你必须活着走出来。因为第六层的那个人，等得已经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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