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元婴之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宁凡感觉到了一股阻力。不是锈蚀卡住的那种钝涩，而是一种有生命的、懒洋洋的阻力，像是一头睡了一万年的老兽被人搅了好梦，不太想睁眼。他拇指用力，铜钥匙在锁孔里缓缓转动，每转一分，门缝里就渗出一丝暗红色的光。转到第三圈的时候，锁芯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

宁凡站在一片暗红色的荒原上。天空是一种凝固了的深红色，没有云，没有日月，整片天穹像是一块巨大的血珀倒扣在头顶。脚下的土地干裂成无数龟甲一样的碎块，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像地下埋着一条条还在燃烧的炭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腥甜味，和血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腰间插着罚天尺。一切正常。但当他运转体内罚力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的元婴动了。那个盘膝坐在丹田深处的小金人忽然睁开了眼睛。金色的小小瞳孔里倒映着这片血色荒原的全貌，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来了。”

宁凡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来了”，脚下的地面就裂开了。一只干枯的、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手从地缝里伸出来，五指如爪，每一根指甲都有半尺长，带着倒钩。那只手抓住地缝的边缘，猛地一撑，一个庞大的身躯从地底翻了出来。尘土和碎石四散飞溅，宁凡往后撤了两步，罚天尺已经横在身前。

那东西站了起来。

人形，两丈高，骨架粗大，浑身上下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它的脸半腐，左眼窝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黑洞，右眼珠子挂在眼眶外面，被一根筋连着摇摇晃晃。它的胸口破开一个大洞，透过洞口能看到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跳动的暗红色火焰。它的下半身裹着一条破烂的玄铁战裙，脚上锁着两条断裂的镣铐，每走一步，镣铐上的断链就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元婴试炼第一关，”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像是几块生锈的铁片在喉咙里互相摩擦，“守住你的元婴。或者被我掏出来。”

宁凡没等它把话说完。罚天尺已经抡圆了砸出去。尺身裹着金色雷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劈在那东西的右肩上。尺刃切进鳞片半寸，然后被卡住了。那东西的鳞片之下是一层更硬的东西，硬得连罚天尺都切不动。宁凡皱眉的瞬间，那东西反手一扫，五根带钩的指甲撕裂空气，朝他胸口抓来。

他侧身避过，指甲擦着他的右臂划过去，带走了半截袖子。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几滴血珠溅在那东西的鳞片上，嗤的一声冒起白烟。那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左眼窝里的黑洞忽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火焰从眼窝里喷涌而出，像是一**火山被点燃了。

“你的血，”那东西右眼珠子翻了一圈，重新焦距在宁凡身上，“和帝君的一样。”

宁凡没有理会它的话。他刚才那一下不是白砍的。罚天尺切不动鳞片，但尺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接触鳞片的一瞬间闪了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尺子反馈回来的触感告诉他，鳞片不是实心的，中间有一层极薄的缝隙。他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把尺刃插进鳞片之间的缝隙里，然后往上撬。

那东西又冲了过来。这一次它不再用爪，而是整个身体扑压过来，两条手臂张开，像一扇血色的大门朝宁凡合拢。宁凡没有退。他往前冲，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过去，从那东西的胯下穿过，同时反手将罚天尺往上一刺。尺尖正好刺进它尾椎处两片鳞片的缝隙里。

那东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不是疼，是一种被侮辱了的暴怒。它转身一脚踹来，宁凡已经拔出罚天尺滚到了一边。他单膝跪地，看见那东西尾椎处的伤口里喷出暗红色的火焰，火焰落地不灭，反而像活物一样沿着地面蔓延，很快在他周围烧成了一个火圈。

“你找死。”那东西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生锈铁片摩擦的粗嘎，而是一种阴冷低沉的、带着回响的嗓音，像是从地底极深处传上来的，“你以为你是帝君的转世就能过这一关？这一关考的从来不是传承，是本能。一万年来，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都死在了这片荒原上。他们的元婴被掏出来，挂在那边的枯树上风干成灰。”

宁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果然有一片枯树林。黑色的枯枝上没有叶子，每一根枝桠上都挂着一个暗红色的东西，在凝固的深红色天空下轻轻摇晃。那些就是被掏出来的元婴，干瘪得像风干的果实，但每一个都保留着死亡时的姿势，有的蜷缩，有的伸手，有的张着嘴无声地尖叫。

“知道为什么没人能过这一关吗？”那东西从火圈外慢慢逼近，右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最后定住，直勾勾地盯着宁凡的丹田，“因为来的人都是帝君的转世。但帝君只剩下九份残念，转世之身千千万万，每一世的资质、悟性、经历都不同。你得证明你的元婴比他们的都强。强到足以承载九份残念合一的力量。否则你出了塔也是废物。”

宁凡把罚天尺插回腰间。那东西停住了脚步，右眼珠子又转了一圈。

“你干什么？”那东西的语气里第一次露出了困惑。

宁凡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把右手掌心按在脚下的干裂土地上。土地滚烫，裂缝里的暗红色光像脉搏一样跳动。他闭上眼睛，将丹田里的罚力往地底灌去。罚力入地的瞬间，整片荒原都震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那东西朝他扑来，巨大的身躯带着滚滚烟尘，爪子直取他的后脑。

宁凡没有躲。他的掌心还贴在地面上，罚力从丹田涌出，灌入地下，然后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些干裂的地缝、那些暗红色的炭脉、那些燃烧的火焰，全都是荒原的血脉。而他的罚力可以顺着血脉流向任何他想让它去的地方。

那东西的爪子离他后脑只剩一尺的时候，宁凡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那东西。他看的是远处那片枯树林。

“你的元婴很好，”宁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片荒原，“但我的更好。因为我的元婴没有挂在树上。他在我身体里。他是我自己。”

地底忽然爆出一声巨响。整片荒原从中间裂开，血色的天空裂成两半。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地底冲天而起，通体由金色雷光凝聚而成，高逾百丈，盘膝而坐，姿态和宁凡体内的元婴一模一样。元婴的金色巨像悬浮在裂开的荒原上空，双目睁开，目光所及之处，血色的土地成片成片地化为焦土，枯树林中的元婴挂果一个一个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汇入金色巨像的身体。那东西被金光震飞出去，砸在地上滚出老远，身上的鳞片一层一层剥落，像风化的岩石一样碎裂开来。

宁凡站了起来。金色巨像缓缓缩小，最终缩回他的丹田深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不是伤口，是一种力量烙印。元婴境中期。

远处那东西趴在焦土上，残破的身躯已经不能动了。它的右眼珠子终于停止了转动，直直地望着天空，嘴唇翕动，吐出最后一句话。

“帝君回来了。”

血色天空像镜子一样碎裂，荒原和焦土全都化为光点消散。宁凡又站在了传承塔的台阶上，面前是第五层的大门。他低头看了看丹田的方向，元婴小金人盘坐在那里，双目微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半截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又尖又哑，带着一点掩盖不住的兴奋。

“第四层过了。还剩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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