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训练日

七项几何体测试。他五次选中了包含拓扑错误的样本。球形投影测试里，他在四十七秒内定位了三处设计缺陷。有一处连设计者自己都要查数据才能确认。

反应速度测试的数据更离谱。决策路径完全跳过了逻辑分析阶段。不是快速思考，是直接跳过思考。

直觉。

郑明远见过这种直觉。很多年前，在一艘巡洋舰的观测舱里。那次他在错误的方向多看了三秒。舰队晚调头半分钟。

三艘舰船被因果律抹除。

六百四十一个人。

他关掉数据。转过身。"继续。"

郝之初睁开眼。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第三项测试在模拟舱。

模拟舱是圆柱形的，舱壁全是投影面板。郑明远设了个舰船失压场景。高保真度。一切感受都是真的。舱壁裂缝的漏气声响得像有人在耳边吹哨，红色警示灯闪得跟心跳一样急，碎片在零重力里飘来飘去。

郝之初站在模拟舱中间。失重让他的胃往上翻了一下。

"三条裂缝。堵住。优先级自己定。做错一步，整个隔舱会炸。虽然是模拟的，但你会被甩出程序。很疼。"

模拟开始。

三条裂缝在三个位置。最近的在正前方，气喷得最猛。第二条在左侧。第三条在头顶偏后，漏得最小。

郝之初没有往最近的裂缝去。

他抓了维修箱，脚蹬舱壁把自己推向头顶偏后的位置。

郑明远在监控屏后面看着。手指停在控制台上方。

三号裂缝的漏气速率不是最高的。正前方的裂缝每秒漏走的气体更多。但是三号裂缝的位置特殊。它旁边是隔舱门的液压管线。三十秒后漏气会让管线冻结变形，舱门卡死。如果先堵正前方，三号会变成死局。

郝之初不可能知道这一点。模拟程序没给任何提示。

可是他就是选了第三条。

密封板贴上裂缝，自动焊接。然后他转身蹬壁，滑向左侧。第二条堵住。最后才是正前方那条。气压开始回升。红灯从闪烁变成常亮，然后熄灭。

顺序完全正确。

用时一分四十七秒。之前最高纪录是一分五十九秒。

模拟结束。重力恢复。

郝之初单膝跪在舱底，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喉咙发干，心脏跳得要把肋骨撞裂。

郑明远关掉投影。灯光恢复成正常的白色。

"今天就到这。"

郝之初从模拟舱里爬出来。腿还在抖。

"郑舰长。"

郑明远已经在门口了。

"我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训练室里的空气顿了一下。顶灯嗡嗡响了两声。

郑明远转过身。速度正常。表情也正常。军人的脸，不泄露任何东西是他的职业习惯。但转身之前，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大腿外侧敲了两下。无意识的动作，敲得很轻。

"先回去休息。"

"我不问机密。就问一件事。你是不是认识他。"

郑明远看了他三秒。三秒在沉默里被拉得很长。

"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

门滑开了。他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从近到远，从有到无。

郝之初一个人在训练室里站了一会儿。左眼的热感慢慢退了。他把手从眼皮上拿下来，眼睛有点涩。

父亲在字条上写过四个字：别信郑明远。

可是刚才在模拟舱里，郑明远把最危险的裂缝放在了头顶偏后的位置。那个位置最容易被忽略。如果郑明远想害他，可以把所有裂缝都放在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角度。但他没有。他把最危险的那个放在了郝之初一定会先选的地方。

测试。训练。评估。

不是加害。是在确认什么。

郝之初走出训练室。走廊很长很长，灯光偏冷偏白。他的舱室在D区，走过去要十五分钟。走廊两侧每隔十米就有一个编号牌，数字在白色光板上跳动。

郑明远在舰长室调出了一份加密档案。

加密等级是最高的。黑色标签，红色边框。标签上印着一行字：舰队消失事件·最高机密。

他没有打开。

只是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解锁键上方。键盘上的光标一闪一闪，闪了很久。

窗外的星光照在天狼旗舰的侧舷上。灰色合金表面泛着冷光。三十公里长的星舰内部装着两百万条命。这个担子他挑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做对过很多事。只做错过一件。

三艘舰船。六百四十一个人。

每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不用看档案。刻在脑子里的，想忘都忘不掉。

郑明远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鬓角灰白，左眉的旧疤陷在冷光里，不太明显。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那个倒影没有给他任何回答。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天狼旗舰的模拟昼夜切换程序把舷窗从透明调成了深色。窗外只剩他自己的脸。

然后他关掉了终端。加密档案的标签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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