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追迹

等了两天。

竖井锁一直没开。每天经过三次推三次。纹丝不动。防拆螺丝锈迹都没变。盖板和墙壁的缝隙还是原来宽度。没人动过。

但知道没看错。

深海教会他一件事。仪表读数反常不是仪表坏了。是你还没找到解释。画面里锁是开的。对应某个时间点。还没到。

第三天零点刚过。

被光弄醒。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左眼皮透进来的蓝。均匀。不像闪光。像水漫上来。坐起来。硬币在枕头底下发光。不烫。温的。光比白天任何一次都亮。照亮整个舱室。墙床储物柜椅子桌面全是蓝的。和左眼一个颜色。

拿硬币开门。走廊夜晚模式暖黄。暗。舱门打开同时。走廊尽头伽马段拐角灯闪了一下。灭了。没灭透。像被什么吸了电流。灯管还在但暗了。灯下地板比别处黑。

走过去。

硬币手心。光透指缝。蓝的。一步一步。

到竖井盖板前。编号清晰QC-14-G-19。合金面映着硬币蓝光。伸手推。

盖板往内滑。没声音。滑轨上了油。和画面里一模一样。锁孔亮着锁舌收进去了。什么时候开的谁开的。也许没人开。就这个时间。

井壁镶维修梯。铁锈味。往下三层。横向管道拐角。

金属盒子。巴掌大。深蓝色。

冰手。比硬币还冷。不是金属传温慢。盒子本身冷。像从冷冻舱拿出来的。

不重。里面有东西。摇晃没声音。没搭扣没密码。表面光滑。正面刻着纹路。和硬币一模一样。螺旋树枝状分叉。右下角多了两个字。

垣筑。

能读。和硬币上不可辨识的符号不一样。楷体。方方正正。像打字机敲的又像手刻的。

拿回舱室关门。

坐床上。枕头还有体温。盒子放腿上。双手按住两侧。冰的。指尖发麻。拇指摸盒缝。接合极紧密。指甲插不进去。

掏硬币放盒子旁边。一样颜色一样蓝。不同温度。硬币温。盒子冰。

硬币搁盒子正面。纹路对纹路。螺旋对螺旋。分支对分支。严丝合缝。啪嗒。盒盖弹开。不是机械不是磁。密码锁。硬币是钥匙。

盒内黑色海绵内衬。嵌两样东西。

一张内存卡。老式晶片。不是舰上格式。地球产民用级。边缘贴标签手写一个字。坚。

一截数据缆线。手指长。一头老式晶片接口一头标准手环接口。

盯这两样东西。呼吸停了。

父亲遗物。不是偶然放的。四年前他还在海底修高压舱。没穿越裂隙没被抓上星舰没遇郑明远。这一切还没发生。

除非父亲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接数据缆到手环。手环震了一下。识别外接设备。屏幕亮。一个文件夹。图标蓝色。文件名给之初。最后修改日期四年前。失踪前一天。

点了。

文件只有一个。纯文本。不长。

之初。如果你读到这个。我已经不在了。别来找我。也别信任何人。你左眼是天生的。垣筑者血脉在郝家传了十六代。到你这代觉醒。硬币是信标。晶片有坐标。加密的。用左眼看。别的眼睛看不见。

归零者也在找这些坐标。比星轨镇抚司快。比任何人快。不是帝国的人。不确定是不是人。能改写拓扑结构。不管是什么。别正面碰撞。

郑明远是好人。但他不知道全部。星轨镇抚司也没人知道全部。他们以为在监视信号。其实信号在监视他们。

你手里硬币不止一枚。我这儿还有三枚。四枚合一起能打开一扇门。门在裂隙之门另一侧。不是垣筑者造的。更早的东西。垣筑者也怕它。

最后。左眼不是武器。是钥匙也是锁。用过了会有人知道。知道的人会来找你。不管你在哪艘舰哪个星系。他们会找到你。在他们找到你之前。找到门。

好好活着。爸。

走廊灯全亮了。不是慢慢亮。同时。伽马段所有灯。舱室灯。瞬间全亮全白最亮档。警报前那种亮。但警报没响广播没启动。只是灯。

抬头。门口站了个人。

郑明远。

舰长外套没穿。衬衫领口松两个扣。左眉旧疤在强光下很显。不是质问不是抓人。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复杂。像等了很久的结果终于发生。松口气又多了口气。

数据读完了。

不是问。陈述。声音低。走廊灯太亮看不清身后。身后没别人。一排紧闭的舱门。

站起来。手环在手腕上。文件开着。最后一行。好好活着爸。

没关没藏。

盒子在巡检竖井放了四年。郑明远走到床前没坐。你父亲让我放的。

你见过他。

四年前他上过这艘舰。不是被抓。自己来的。帝国科学院顾问。待三天。走的时候让我发誓两件事。竖起食指。第一如果郝之初上这艘舰给他一个舱不是囚舱。第二。中指。不告诉他我来过。

你发了誓。

发了。也破了。手放下来。你的舱号SG-14-G-077。十四区伽马段七十七号。巡检竖井QC-14-G-19在正下方横向管道。你父亲选的。他说有人住进这个舱发现床底东西就会找到下面。

看郑明远。舰长老了。五十出头。舰桥灯光下看不出。近看眼袋嘴角纹。左眉疤底皮肤泛白。老伤。

你父亲失踪之后我花了两年查他到底研究什么。郑明远说。告诉我你看到什么。裂隙对吗。后面那个东西。

熵噬。

对。郑明远点一下头。不惊讶。你父亲临走提过。我当时没当回事。他让我留意天狼星方向十八点七赫兹。我留意了。三年七次信号每次记录每次上报每次被压。科学院回复永远是噪声。

停顿。

直到你左眼和信号共振那天我才确定他不是神经病。

走廊灯忽然灭了。不是全灭。回夜晚模式暖黄。舱室灯也降了。睡前状态。没人操作。自动的还是有人在操作。

谁管灯。

星瞳。郑明远说。中央AI。你搜公共终端那天她报告了搜索记录。

帝国AI。权限最高的存在。不忠于舰长不忠于旗舰。忠于帝国科学院。你父亲的研究是星瞳压下去的。郑明远声音变了。不是愤怒。克制的冷静。你搜的垣筑者熵噬归零者全是她删的。从你父亲失踪第二天开始。全网清洗。整个帝国信息网。

硬币在掌心。温的。不是热的。蓝光很微弱。像心跳。一下一下。和脉搏同步。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郑明远没回答。走到窗前背对郝之初。窗外走廊暖黄。七个舱门关闭无人。

你手环接了外设。星瞳检测到数据流量。她会读取文件。不是现在。下次同步。可能十分钟可能明早。一定会。他转过身。你现在要做选择。

什么选择。

你左眼。郝坚说不是武器是钥匙。星瞳不这么想。科学院不这么想。归零者也不。能读取垣筑者遗物的人要么资产要么威胁。没有第三种。

你呢。

你父亲朋友。欠他一条命。但这艘舰上朋友不能对抗帝国。郑明远从口袋掏出一块旧手环。壳有划痕蓝色。你父亲的。四年前留的。里面有加密坐标。他说只能用左眼看。

放手环在盒子里。和晶片数据缆硬币一起。

星瞳读取你手环之前读完所有东西。读完之后。走向门口。别再连舰网。手上手环扔了。这块旧的连不上星瞳。独立供电没信号模块。你父亲改的。

我要去哪。

郑明远没回头。门开了。走廊灯照舰长后背。衬衫下摆汗渍。不是刚出的。穿了很久。

你父亲说你知道坐标之后自己会知道。

门关了。

坐床上。面前四样东西。硬币晶片数据缆父亲旧手环。窗外走廊夜晚模式暖黄安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晶片插进父亲手环。接口咬合。屏幕亮了。蓝色。不是舰上系统的白。和硬币一样的光。屏幕中央图标旋转三光纹日月星。纹路颜色不对。不是帝国金。蓝的。

左眼看。

加密坐标在右眼视野里是乱码。左眼里变成字。清清楚楚正楷。一行一行。一个坐标一串符号一段说明。

坐标指向天狼星系边缘。一颗编号未公开的行星。垣筑者编号。守门人说过。叫旧址。

不是遗迹。是旧址。垣筑者离开银河系前最后停留的地方。坐标最后一行。两个字。

快来。

笔迹不一样。不是四年前那批。更新更急。快字一捺拖出去长。收不住。

父亲还活着。

灯又全亮了。星瞳。广播响起。女声。无感情。

全舰注意。全舰注意。阿尔法段发现未授权数据传输。来源十四区伽马段SG-14-G-077。安保组已出发。请在位人员配合检查。重复。安保组已出发。

站起来。

口袋里四样东西。硬币晶片父亲字条旧手环。新卡在桌上。SG-14-G-077科研辅助。担保人舰长办公室。

新卡留在桌上。没带。

走向后舱维护通道。不是主走廊不是巡检竖井。八区方向维修隔层。翻过舰内结构图舰桥公开那份。后勤通道绕货舱区。货舱区有穿梭机。能不能开不知道。郑明远话里有暗示。他父亲上了这艘舰然后走了。怎么走的。答案可能在手环里。

现在没时间看。

走廊尽头脚步声。三个人。军靴。十三区方向。速度不快方向精准。星瞳导航。不止搜索记录。整艘舰她都能看见。

打开维护通道盖板。钻进去。反手拉上。

黑暗里。硬币。发着蓝光。

和左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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