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胡父拜山，谷场练兵

第二天一早，胡地主胡满仓真的来了。

胡满仓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胖肚，穿一身半旧的绸袍，走路时两边晃。

他本不想来——听说儿子被个半大娃摔进了麦秸垛，他第一反应是带家丁去算账。可胡小宝在家里满地打滚，又哭又嚎：“你不让我去拜师，我就绝食！我就饿死给你看！“

胡满仓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吓得连忙哄：“去去去！爹带你去！“

走在去虞家的路上，胡满仓却改了主意，心里盘算开了：这孩子，连刘三这等泼皮，连自己都畏惧三分，他都能逼退，将来必非池中之物。现在让他带带儿子，说不得真是件好事。再说了，不过是耕几亩地……

“虞卿啊，“胡满仓笑眯眯地走进院，手里提着两条腊肉、一袋白面，还有一把精致的铁剑，“听说你武艺高强，我家小宝想跟你学本事。这样，你家的地，我派佃户一并耕了。“

虞卿心中一动：昨天自己也就这么随嘴一说，没想地主的傻儿子胡小宝还真的让他爹来了。这胡地主虽与自己没什么过节，但也听说对自家的佃户比较刻薄。行吧，既然羊毛送到手边，不薅白不薅。

“咳咳咳，胡伯，咱说好，是代耕，收成都要归我。”

“那当然，当然。地里一粒粮食都不要，全部都是虞小哥的。”胡满仓满脸堆笑，态度十分诚恳。

“还有，胡伯，你也知道，以前我娘生病，我也小，家中田地部分被别人侵占，剩下的没怎么耕种，现在家中......”

“好说，好说，等会我叫家中仆人搬几袋粮食过来，不用还，不用还！”胡满仓也是个人精，哪里不懂虞卿的想法，连忙表态。既然有了投资的想法，索性好人做到底。

柳氏从屋里出来，见状有些慌：“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使得！“胡满仓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小宝，过来，给……给虞哥磕头！“

胡小宝当真扑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红了：“虞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虞卿吓了一跳，想躲，却被胡满仓按住肩膀：“受着！这孩子皮，就得有人管！“

虞卿看看那两条腊肉和白面，又看看母亲惊喜又担忧的眼神，最后看看跪在地上满眼星星的胡小宝，忽然笑了。

“成，“他伸手把胡小宝拉起来，“但你得守我的规矩。“

“啥规矩？“

“第一，不许仗势欺人，不许拿你爹的钱砸人。第二，我教啥你学啥，不许喊苦。第三……“虞卿顿了顿，露出小虎牙，“有什么好事多想着点兄弟们。“

“啊？好，必须的！“胡小宝一脸兴奋，仿佛自己的前路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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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午后，日头偏西，青萝村晒谷场。

这晒谷场原是村里秋收时打谷子用的，如今闲了，角落里堆着几垛秸秆，场中央铺着一层被踩得瓷实的黄土，风一吹，卷起细碎的草屑，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虞卿站在一个倒扣的箩筐上，叉着腰，努力让自己显得高大些。

他身后插着一面破旗——竹竿上绑着块麻布，用锅底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虞“字，旁边还画了个笑脸，画到一半没灰了，笑脸缺了半颗牙，看着既滑稽又有些瘆人。

旗下站着十几个孩子。阿狗、李二牛、张猴儿、石墩、刘栓，加上胡小宝和他的四个跟班，还有几个村里闻讯赶来的半大小子。

女娃们没站队里——杏儿、小满、阿桃带着王小丫，在场边一棵老槐树下支了个草棚，正烧热水、蒸黍饼，那是后勤队的阵地。

“从今天起，“虞卿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压得低沉些，“咱们就是青萝村少年团！不是土匪，不是混混，是保护咱村里老小不受别人欺负的泥腿子兵！“

“泥腿子兵！“孩子们齐声喊，声音稚嫩，却震得箩筐直颤，惊得场边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窝。

“好，“虞卿满意地点点头，从箩筐上跳下来，差点崴了脚，被赵铁柱一把扶住。他红着脸，干咳两声，“第一项训练——站军姿！“

“啥是军姿？“胡小宝挠挠胖脸。

“就是……就是像我这样站好！“虞卿双脚分开，腰杆一挺，小手紧贴裤缝，下巴微微抬起，“双脚分开，腰挺直，手贴裤缝！眼睛看前方，不许乱瞟！“

孩子们歪歪扭扭地学着站。

胡小宝站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挠屁股，绸缎小袄被他扭得皱巴巴；

李二牛的鼻涕快流到嘴里了，吸溜一声又吸回去，循环往复；

王二丫的弹弓还挂在腰间，硌得她直扭——她今日不当后勤，被虞卿叫来站队；

张猴儿站得笔直，却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记刚才虞哥说的规矩；

刘栓最老实，一动不动，就是眼睛老往场边老槐树上飘，那儿有只知了壳。

“不许动！“虞卿背着手巡视，学着他先生的样子，眉头皱得老紧，“动了罚深蹲！“

“虞哥，啥是深蹲？“石墩瓮声瓮气地问。

“就是……就是蹲下去再站起来！“虞卿示范了一个，结果蹲得太猛，粗布裤“刺啦“一声，屁股后面裂了条缝，凉风直往里灌。

孩子们愣了一秒。

“哈哈哈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虞哥裤子破了！“

“屁股露出来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虞卿脸涨得通红，捂着屁股蹦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笑啥笑！这是……这是战术！让敌人以为我露破绽，其实我是诱敌深入！“

“那你捂啥屁股？“胡小宝憨憨地问，胖脸上还挂着笑。

“我……我冷！“虞卿恼羞成怒，“全体都有！绕晒谷场跑三圈！跑最后的，今晚负责给大家倒夜壶！“

“啊？“

“跑！“

孩子们嗷的一声，像群被捅了窝的野猴似的窜了出去。胡小宝跑在最后，喘得像拉风箱，胖脸上的肉一抖一抖，却咬着牙不肯停下。

虞卿跑在队伍旁边，一边跑一边喊：“跟上！谁掉队，谁是小狗！“

“你……你才是小狗！“胡小宝边跑边回嘴，“你还在我后面，你是……是团长狗！“

“我是监督你们跑......“

“反正你是团长狗！“

晒谷场上，十几个孩子追追打打，笑声、骂声、喘气声混成一片，传出去老远。

路过的乡民纷纷驻足，看着这群泥猴子，摇头失笑，却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三圈跑完，孩子们瘫了一地，横七竖八地躺在黄土上，像一群被翻过来的乌龟，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不……不行了……“胡小宝四仰八叉，“我……我要死了……“

“死不了，“虞卿也喘得厉害，却强撑着坐起来，“我先生说，跑不快，就真的会死。“

“你先生还说过啥？“刘栓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还说……还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虞卿挠挠头，其实先生没说过后面半句，他自己编的，“反正就是得吃苦。“

“吃苦干啥？“李二牛翻了个身，“咱们又不当真兵……“

“就当真兵，“虞卿忽然认真起来，黑亮的眼睛盯着李二牛，“我爹是真兵，我先生也是。他们护过边疆，杀过敌人。咱们现在护不了边疆，就先护住青萝村。等咱们长大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黑莽山的方向，声音轻了些：“等咱们长大了，就去护更大的地方。“

孩子们安静了一瞬。

张猴儿忽然举手：“虞哥，咱们现在十几个人，是不是该分个官儿当当？我……我想当军师！“

“你？“赵铁柱嗤笑，“你连字都不识，当啥军师？“

“我识数！“张猴儿急了，“我能数到一百！一百零一有时候也行……“

“军师得会写字，会看地图，“虞卿摆摆手，“你先当……当传令兵。等将来我教你认满一千个字，再升军师。“

“那一千个字要认多久？“

“看你多勤快。“

“那我今晚就开始学！“

胡小宝举手：“那我呢？我当啥？“

“你？“虞卿瞥了他一眼，“你当粮草官。管饭。记得让你爹多送点粮食过来，算我借。“

“借啥借，我家粮食多！“胡小宝大喜，随即又垮下脸，“可我爹说，我的糖都被没收了……“

“糖是糖，饭是饭，“虞卿一本正经，“往后杏儿、小满、阿桃她们做饭，你负责分。分不均，我就扣你的份！“

“还有，“虞卿转向刘栓，“你是辎重官，管牛。但牛是胡小宝家的，你得把牛喂好，不能饿着，也不能撑死。牛要是病了，你负责找草药。等以后我们有钱了，还要去买马，能打仗的。“

刘栓用力点头：“好的，但马也得归我管！“

“好，“虞卿满意地点头，又看向王二丫，“二丫，你是斥候。眼尖，手稳，往后站岗放哨，发现陌生人，第一时间回报。“

“得令！“王二丫挺起小胸脯，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结果弹弓从腰间滑落，砸在脚背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孩子们哄堂大笑......

胡满仓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晒谷场，忽然对管家说：“去，把我家那把旧弓找出来，给小宝送去。“

“老爷，那弓是祖传的……“

“送去，“胡满仓眯着眼，嘴角带着笑，“我这傻儿子，头一回这么认真。让他玩吧……万一玩出个花样呢呢？“

日头西斜，晚霞像打翻的颜料罐，把半边天染得金红。

孩子们吃饱了，又躺回晒谷场上，望着天。虞卿也躺着，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黍饼。

“团长，“胡小宝躺在他旁边，胖脸上全是汗，却咧着嘴笑，“咱们以后真能成为兵吗？“

“能，“虞卿喘着气，“等我长大了，我要当将军。到时候，你们就是我的亲兵。“

“我也想当将军！”

“行，只要你努力再努力，你的愿望是会实现的。”虞卿笑了，望着天。晚霞把云朵染成金红色，像一团团烧起来的火。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牌，又摸了摸身边胡小宝圆滚滚的胳膊，忽然觉得，保家卫国这件事，好像没那么远了。他的兵还很小，很弱，很幼稚，连深蹲都不会，连跑步都会拌嘴。

但没关系。

根已经扎下去了。

“喂，“他坐起来，对着横七竖八的孩子们喊，“明天辰时，老槐树下集合！迟到的，罚他给大家讲故事！“

“啥故事？“

“讲……讲他为啥尿床！“

“哈哈哈哈！“

笑声惊起一群归鸟，扑棱棱飞向远方，消失在金红色的晚霞里。

少年躺在晒谷场上，嘴角翘得老高，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黍饼，像攥着一面小小的、看不见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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