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立冬抢耕，稚子成军

霜降后第十九日，立冬刚过，天渐向寒。

虞卿寅时就醒了，吐纳三个周天，浑身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他轻手轻脚爬下土炕，没惊动还在睡梦中的柳氏，从门后扛起那把缺了齿的锄头——今日他打算把自家那三亩薄田翻一遍，冬小麦得抢在封冻前播下去。

自寒星草连服七日，又兼玉佩日夜温养，柳氏的咳喘已去了一大半。前日里她竟能下床走动，在院里晒了半日太阳，还替虞卿补好了磨破的袖口。虽仍瘦弱，却不再是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像匹湿布兜头罩下来，带着立冬后特有的清冽。虞卿眯了眯眼，抬脚要迈门槛，却差点被门槛外一溜蹲着的黑影绊倒。

“干啥？！“

他往后一跳，锄头差点脱手。定睛一看，好家伙，门槛外蹲着一排脑袋，像屋檐下挂着的葫芦串，高低错落，个个缩着脖子哈白气。

阿狗打头，后头跟着李二牛、王小丫、张猴儿、石墩，还有四五个叫不上名的野孩子，最大的十四，最小的才六岁，鼻涕都快冻成冰溜子了。

“你们……蹲我家门口孵蛋呢？“虞卿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虞哥！“阿狗蹦起来，冻得发紫的脸上堆着笑，“咱们……咱们来跟你混！“

其他孩子齐刷刷抬头，眼睛在晨雾里亮得吓人，像一群等着投喂的雏鸟。

虞卿心里咯噔一下。他昨天也就说说，没想到他们是认真的。

阿狗那张嘴，把揭穿张神仙的事添油加醋吹了整半村，吹得虞卿在青萝村半大孩子眼里成了活神仙。

虞卿眼珠滴溜溜一转，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跟我混？行啊，咱村今天开始建立小孩军。但入伍前得先考试。“

“考啥？“孩子们七嘴八舌。

“考脑子？考打架？“张猴儿眯缝着一对小眼睛，挠了挠后脑勺——他自幼瘦得像根麻杆，手脚细长，爬树翻墙比猴子还利索，故而得了这个诨名。

他爹是杀猪的，本想让他认几个字将来记账，可他连先生的戒尺都怕，字没认全，倒把先生打喷嚏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虞卿把锄头往肩上一扛，下巴朝村西头一扬：“考干活。我家那三亩田，今日要翻土。谁翻得快，翻得细，谁就是青萝村少年兵团的人。翻不动的，趁早回家找娘喝奶去。“

“啊？“孩子们懵了。

李二牛挠挠头：“虞哥，咱们来学本事……咋还变成长工了？“

“废话，“虞卿翻了个白眼，扛着锄头走在前头，小短腿迈得飞快，“将军得先会种地，连锄头都扛不动，拿啥扛刀？再说了——“

他回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我管饭。糠饼管够。“

孩子们嗷的一嗓子，像群野鸭子似的跑回家中拿上农具就跟了上去。

田垄上，晨霜还没化，泥土冻得发硬。虞卿把自家三亩田划成十几块，一人分一块：“一炷香为限。翻完的不许偷懒，去帮翻不完的。最后三名，今天没糠饼吃。“

“开始！“

孩子们扑进田里，锄头铁锹乱飞。

赵铁柱力气大，一锄头下去能翻起半尺深，可没章法，土块飞得老高，差点砸到李二牛脑袋。李二牛吓得抱着头乱窜：“铁柱哥！你耕地还是刨坟呢！“

王小丫人小，抡不动锄头，索性跪在地上用手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却一声不吭。石墩更绝，直接把锄头当扁担使，扛着锄头用脚踩，踩得地面咚咚响，硬是给踩松了一片。

张猴儿最滑稽，他压根没分到锄头——工具不够，他捡了根树枝，在田垄上画线，嘴里念念有词：“先画格子，再按格翻，这叫……叫规划……“

“张猴儿！你画格子还是画符呢！“阿狗笑得直不起腰，“赶紧刨！一炷香快烧完了！“

虞卿没下田。他搬了块青石坐在田埂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像个监工的小地主。可那双眼睛却贼亮，谁真卖力气，谁偷奸耍滑，他看得门儿清。

“李二牛！你刨那三下是刨给耗子看的？“

“石墩！用脚踩可以，别把麦种踩死了！“

“小丫，手疼不疼？疼也忍着，上了战场，受伤了更疼。“

王小丫抬起头，羊角辫上全是土，狠狠点了点下巴：“不疼！“

“小丫，你别在田里干活了，你带杏儿、赵小满、阿桃去帮我娘做饼，记得多做几个。“

一炷香燃了大半，田里还乱糟糟的。三亩地，靠这群娃娃兵，怕是翻到明年也翻不完。

就在这时，田埂那头传来“哞“的一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瘦巴巴的男孩牵着一头大黄牛，牛后头还拖着一架木犁，吭哧吭哧地往这边走。男孩约莫十一二岁，眉眼机灵，鼻头冻得通红，正是胡家长工刘大的儿子，叫刘栓。

“虞哥！“刘栓把牛绳往地上一桩，喘着粗气，“我爹今日起不来床，胡家这牛闲着也是闲着，我……我借来用用！“

“借牛？“虞卿从青石上跳下来，眼睛一亮。

“嗯！“刘栓拍着牛背，“我爹常给我讲，牛耕一日，顶人耕十日。咱们这三亩田，用牛犁，半日就完！“

孩子们欢呼起来。赵铁柱更是兴奋得直搓手：“牛！是牛！我还没摸过牛呢！“

刘栓把犁套好，牵着牛走了一趟。木犁翻起黝黑的泥土，像波浪一样铺开，果然又快又深。孩子们跟在牛屁股后头，兴奋地捡土里的蚯蚓，叽叽喳喳像群麻雀。

“刘栓，“虞卿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爹知道不？“

刘栓缩了缩脖子：“不……不知道。我偷……偷着牵出来的。“

“不怕胡家打你？“

“怕，“刘栓老实点头，随即又挺起胸脯，“可虞哥你要种地，我想帮你。我爹说，你保住了你家的田，是好人。“

虞卿看着他，忽然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成，这牛算你入伙的股本。往后，你就是少年团的……嗯……辎重官！管牛！“

“啥是辎重官？“

“就是管牛的官！比村长还大！“

刘栓乐得合不拢嘴，牵着牛又走了一圈。

可好景不长。

“好哇！偷牛贼！“

一声暴喝从田埂那头炸响。众人回头，只见胡小宝圆滚滚的身影像颗肉球似的滚了过来，身后跟着四个跟班，气势汹汹。

胡小宝今天穿了一身新绸袄，腰间荷包叮当作响，脸却气得发紫，像只充了气的河豚。

“刘栓！你敢偷我家的牛！“胡小宝指着刘栓的鼻子，“我爹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刘栓吓得一哆嗦，牛绳差点脱手，脸白得像纸：“我……我……“

“不是偷，是借。“虞卿往前一站，把刘栓挡在身后，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胡小宝，“牛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免得冬天长膘走不动道。“

“胡说！“胡小宝跳脚，“我爹说了，牛是家里的命根子，比我还金贵！你们……你们这是偷！我要告诉我爹，让他带家丁来抓你们！“

孩子们慌了。赵铁柱攥紧锄头，石墩挡在牛前头。

虞卿却笑了：“胡小宝，你爹是不是希望你将来有出息？“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像只诱拐小鸡的狐狸：“你天天当'糖葫芦大王'，有啥意思？你要是让我们借牛种地，你就是少年团的……嗯……'牛马大将军'！比糖葫芦大王威风一百倍！“

“啥……啥是牛马大将军？“胡小宝愣住了。

“就是管牛管马的将军！将来我们少年团出息了，你就是创始元老，比……比县太爷还威风！“

胡小宝眼珠子滴溜溜转，明显动心了。可他还想端着面子，哼了一声：“那……那也不行！除非……除非你跟我比试！你赢了，牛借你！你输了，牛牵走，你也得跟我混！“

“比啥？摔跤？“

“对！摔跤！“胡小宝一拍胸脯，肥肉乱颤。

眼看就要动手，田埂那头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呼喊：

“卿儿——！吃饭啦——！“

众人回头，只见柳氏领着三个女娃，沿着田埂袅袅走来。柳氏手里挎着个竹篮，里头飘着黍饼的香气。三个女娃手里捧着陶罐、布包、粗碗，走得小心翼翼。

领头的是王小丫和杏儿，杏儿是邻居家的闺女，十二岁，文静秀气，手里捧着个陶罐，里头是热腾腾的黍米汤。

后头跟着赵小满，赵铁柱的堂妹，十一岁，虎头虎脑，拎着个大布包，里头鼓鼓囊囊塞满了黍饼。

最后头是个瘦小的丫头，叫阿桃，村里贫家女，父母双亡，跟着瞎眼奶奶过，手里捧着一摞粗陶碗，走得慢，却稳稳当当。

“娘？“虞卿迎上去。

柳氏把竹篮放下，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里正爷爷前日送了一些黍米，说是……说是给咱家的口粮。娘做了黍饼，你们趁热吃。“

原来，上次逼田事件后，里正对虞卿刮目相看。这老头回去琢磨了半宿，觉得这孩子将来必非池中之物，提前“投资“了一袋黍米，算是修补关系，也是押宝。

黍饼的香气一飘开，胡小宝的肚子立刻“咕噜“一声，在寂静的田垄上格外响亮。他脸一红，捂着肚子后退半步。

虞卿眼珠一转，抓起一块黍饼递给胡小宝：“先吃饭！吃饱了，再比试！“

胡小宝接过饼，咬了一大口，黍米的甜香混着野菜的清苦在嘴里化开，比他兜里那些麦芽糖还顶饿。他三两口啃完，又眼巴巴地看向竹篮。

“想吃？“虞卿问。

“嗯……“胡小宝点头，嘴角还沾着饼渣。

“成，管够，“虞卿把竹篮往孩子们中间一放，“但得听我安排。“

他转向三个女娃，小胸脯一挺，像模像样地宣布：“小丫、杏儿、小满、阿桃，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少年兵团的后勤队！我们练武、干活，你们做饭、缝补、照顾伤员……还有，照顾我娘！“

柳氏愣住了：“照顾我？“

“嗯，“虞卿认真点头，黑亮的眼睛望着母亲，“我要是出门，娘一个人在家，有她们陪着，我放心。“

柳氏眼眶一热，别过脸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杏儿文静地点头：“虞哥，我懂草药，往后谁摔了伤了，我帮着敷药。“

小满拍拍胸脯：“我力气大，能挑水能砍柴！“

阿桃声音细细的，却清晰：“我……我会缝补，也会做饼……柳姨往后的一日三餐，我包了。“

虞卿满意地点头，又看向胡小宝：“胡小宝，你吃也吃了，比不比？“

胡小宝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抹了抹嘴，忽然打了个饱嗝：“比……比就比！但先说好了，我赢了，牛牵走，你跟我混！“

“成。你输了，牛留下，你跟我混。“

两人站定。田垄上的孩子们围成一圈，嘴里还嚼着黍饼，含混不清地喊：“虞哥加油！“

胡小宝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张开双臂要抱虞卿的腰——这是他惯用的招式，靠体重压人。虞卿没躲，左脚后撤半步，腰身一拧，右手缠上胡小宝的手腕，顺势一牵一送。

正是先生教的腰马合一，借力打力。

胡小宝一百多斤的肉球，被这股巧劲带得原地转了个圈，“哎哟“一声，一头栽进了旁边的麦秸垛里，四脚朝天，嘴里还叼着根稻草。

全场寂静。

麦秸垛里传来闷闷的哼声。众人以为他要哭，或者要骂人。

没想到，胡小宝从草垛里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里头没有怒火，只有震惊和……崇拜？

“太……太厉害了！“他一个骨碌爬出来，连身上的草都不拍，扑通一声跪在虞卿面前，“师父！教我！我要学这个！“

虞卿吓了一跳，往后蹦了半步：“你……你不生气？“

“生气干啥？“胡小宝满脸通红，兴奋得手舞足蹈，“我摔跤从没输过！你是第一个！这招太神了！你收我为徒吧！“

“我不收徒弟，“虞卿摆手，“我只收……收兄弟。“

“那我当你兄弟！“胡小宝从怀里掏出那个绣花荷包，倒出里头所有的糖，麦芽糖、松子糖、桂花糕渣，在田垄上堆成一座小山，“这些都给你！当见面礼！“

虞卿看着那座糖山，咽了口唾沫，随即正色道：“说了不要糖……“

“那你要啥？“胡小宝急了，胖脸憋得通红，“我爹有钱！有地！有牛！你想要啥？“

虞卿眼珠一转，忽然笑了，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他蹲下来，凑近胡小宝耳边：“要你爹帮我家耕田，敢不敢？“

“敢！“胡小宝拍着胸脯，“我爹最疼我！我说啥他都答应！“

“还有，“虞卿竖起一根手指，“你得把兜里糖戒了。吃糖长蛀牙，打仗的时候牙疼，咬不动干粮。“

胡小宝脸垮了一瞬：“那……那我能偷偷含一颗吗？“

“一颗也不行！“

“给你一颗。“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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