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无叶之林

木门合拢以后，青尘燃起的灰白火光也被隔绝在外。众人眼前只剩一片没有叶子的森林，树干密集得看不见尽头，枝头悬挂的人形木茧随风轻晃，彼此碰撞时发出空洞声响。

周掌柜带着获救的病童停在门边，先替伤势最重的几人包扎。罗不归则回头推了推木门，发现两扇门已经与树壁融为一体，连原来的缝隙也消失不见。

黄毛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找吃的。它压低脑袋，耳朵紧贴后颈，四蹄始终不肯踏进林间黑泥。沈小禾坐在驴背上，额头暗纹一明一灭，目光却一直望着森林中央。

母根的声音再次传来。它没有威胁众人，只用极其温和的语气告诉沈砚，沈川与苏青禾仍然活着，只要他放下镇根钉，便可以立即见到他们。

沈砚没有回答。他小时候发热，母亲给他熬药时总会放一小片陈皮，说苦味太重伤胃。森林里飘来的药香却只有血参与安魂草，没有半点陈皮气味。

这不是苏青禾留下的味道，只是母根从他记忆中拼出的假象。

他取出一张灰符点燃。符火没有向前飘，而是在原地绕成一个圆圈，说明附近根须正在改变方向。众人无论往哪边走，最后都会回到木门前。

木老判断整座森林都属于母根体内。这里的道路并非真正道路，而是由人的念头决定。越想靠近某个目标，根须越会制造相反方向的幻象。

罗不归从衣摆撕下几根布条，沿路系在树枝上，想确认众人是否仍在绕圈。不到片刻，他们竟在前方看见了第一根布条，打结方向却完全相反，仿佛有人从另一面重新系过。

沈小禾伸手碰了一下布条，发现上面带着尚未干透的血迹。那血并不属于罗不归，反而散发着与木茧相同的甜腥味。母根不只是改变道路，还会模仿他们留下的记号。

罗不归立即建议所有人什么都不要想，只跟着黄毛走。这个办法听起来不够高明，却意外得到木老认可。牲畜心思简单，母根即使读取它的念头，大概也只能看见祭香、麦饼和下一顿吃什么。

沈小禾从怀里取出最后一小块干粮，在黄毛鼻前晃了晃，又把干粮收回袖中。黄毛立刻抬头，沿着一条看似没有路的树缝向前挤去。

众人跟在后面走了不到半刻钟，身后木门便彻底消失。林中木茧逐渐增多，有些已经干裂，里面露出苍白手脚；有些仍在轻轻起伏，证明其中的人尚未完全死亡。

周掌柜想停下救人，却被沈砚拦住。木茧与母根相连，贸然割开可能惊动整片森林。他们必须先找到控制根须的节点，否则救下一个，便可能让所有人一起被困住。

走到一处黑色水洼旁时，黄毛忽然停下，低头咬住一根灰白细根。根须入口后并没有流出黑血，反而散出淡淡清香。

木老让沈砚把手放在根上。他以灵气探查，发现这根细须与周围暗红尸根不同，内部还保留着纯净木气，像是母根腐化以前留下的一小段活根。

顺着活根方向前行，林中幻象果然减弱。悬在树上的木茧不再发出亲人呼唤，而是传来许多断断续续的求救声。

前方最大的一只木茧忽然裂开。一个满身血污的青年从里面摔落，左肩被根须贯穿，腰间却挂着林家嫡系才有的青玉牌。

罗不归认出此人便是林家大公子林怀远，也正是暗中托他运送木箱的雇主。

林怀远尚有意识。他醒来后先看见沈砚手中的镇根钉，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少许。他没有询问众人如何进入，只催促沈砚不要接近远处那株巨树。

树干上的人脸只是母根制造的假身，真正根心藏在黑湖下方。若把镇根钉打进假身，整座地下森林便会立即收缩，所有木茧中的活人都会一同被吸干。

沈砚替他割断肩上根须，又用止血粉封住伤口。林怀远疼得脸色发白，却坚持从怀中取出一块薄木片。

木片上画着半幅根心图，中心位置标有一口倒悬石井。想进入真正根心，必须沿活根找到井口，再让钥种开启井门。

众人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忽然传来沉重撞击。消失的木门方向亮起一道黑火，童道人竟借着青尘燃烧后的残灰，强行撕开了入口。

黄毛嘴里的灰白活根猛地绷紧，像是受到惊吓般向森林深处缩去。沈砚抓住根须，示意众人立即跟上。

他们被活根拖着穿过密林时，树上的木茧同时睁开眼睛。数百双灰白眼珠缓缓转动，最后全部望向沈砚。

母根已经知道，他们找到了真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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