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风暴之后

西安事变的火车终于驶出了大站台，魔都的日子，又慢慢回到了轨道上。

说是"轨道"，其实也只是面子上。

粮价照那夜苏远在弄堂里预见的，没两天就落回了原位头版那行套红的"团结抗战"，在同一天里被各家报纸排成了不同大小的字号；报童叫卖的口号，也从"委员长回京！"变成"张杨通电！"，再变成"联共抗日，一致对外！"一天一个价，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消息，可谁都仿佛忽然被一股看不见的热潮推着，不得不往前跑。

报馆里的活儿，倒是真的松下来了。

西安事变那些天攒下的积稿，一叠一叠地清；排版房难得有了按时下班的傍晚。老谭靠在字架边抽烟，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这几条街总算消停了"；茶水房的大娘也不再踮着脚走路，恢复了从前那副慢悠悠的性子。

可苏远知道，底下的水，一点没静。

白天排版房新到的电稿，也不再是那几天"扣了又放、放了又扣"的急调各省的通电一份接一份，多少省党部、商会、学界联合会，争先恐后地发电拥护"一致对外"，字里行间滚滚的，都是被这场变局哄起来的热气。姓王的电员抄到"应一致对外"几个字时，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前排新挂上的"团结抗战"横幅，啧了一声："这话，说了一年又一年。"

老谭接话，叼着烟卷："说归说。头一回见把话说成排面的话。"两人相视一笑，又各自低头。

苏远坐在角落里，把这话听进耳里，没有搭腔。

他心里那一页"后世书"，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另一幕：这话喊了一阵，热一阵，冷一阵，等真刀真枪摆在眼前的那一天，才知道喊在纸上的，多半还落在纸上。

但他没有扫这满屋子的兴。

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热闹是他们的。我得替这座城，看紧它真正的风口。"

夜里，他把心神放出去，罩住身周那几个方向福州路那部军统公电，仍是密密的调子，只是不再像事变那几天那样来回扽了，倒像是把一桩桩事，稳稳地落实下去；老顾那条低功率的线，夜里响得比先前勤了些，仿佛一头对上了北面新接上的话头，来来回回，没个停歇。

最让他留意的，还是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珠盘"。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的那一夜，它像个忽然卸了劲的老人，破天荒地歇了一晚。可从第二天夜里起，它又响起来了这回，不再是那副"拨一粒，停一停"的谨慎调子，而是密了许多，快了许多，像一个人终于腾出手来，要把满桌子的账，重头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苏远蹲在弄堂口的暗影里，听着那盘重新活泛起来的算珠声，心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凉意。

"他们没歇。"他低声道，"他们只是觉得时候到了。"

这七八天的工夫，苏远成了两处都惦记着的人。

先是林先生那边。

那盏茶后，林先生待他的态度，明显又亲近了一分。书场里的位子，从"靠窗的老位子"换成了侧面一张更不起眼的桌；给他捎的册子，也从《大众哲学》换成了更厚些的有一回，竟是厚厚一册《中国社会的性质》，扉页上照旧写着一行小字："愿君细读，耐心尤胜前回。"

苏远翻开一看，书页间夹着薄薄一张字条，上头只有一行：

"城中风向已转，望君再思前议。如有所想，可至老地方。"

前议指的自然是那日傍晚，林先生那句"金陵那边的朋友想同有识之士当面谈"。

苏远把字条看了两遍，收进贴身衣兜里，没有回。

他知道林先生是认真的可越是认真，他越不能轻率地应。他坐在阁楼的灯下，把《中国社会的性质》从头翻了二十来页，合上书，心里那句话始终没落地："我要应的不只是一桩事，是一条命。"

他也明白，林先生偏挑这个时候递这本书、这句话，不是没有来由的事变一了，南北那根暗线重又牵上，正处在"谁都愿意坐下来谈"的当口。这样的时机，十年里未必赶得上一次；林先生那头的人，自然急着想多攥几根可靠的手。

只是，越是风口，越是风急。

他不想做那根被风先吹折的枝条。

另一边，方先生也没闲着。

事变一了，方先生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那股慢悠悠的稳妥劲儿收了许多，催得明显急了些。那是在书场门口，方先生"恰好"路过，见了他，只笑一笑，并肩走了几步，便压低声音道："苏先生，那回的话，可等久了。上头说，如今风向定了，正是用人之际，像你这样的笔杆子，不该总窝在报馆里。"

苏远脚步没停，只是应道："方先生抬举。我一个改字的，怕担不起。"

"担不担得起，不在嘴上。"方先生笑道，步子仍旧慢，"赵主编虽是保你，可你那报馆里的差事，到底是人家的饭碗。你若有心，我同你引几个人，往后走哪条道，看看再说。"

苏远心头一动。

方先生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提，实则把价码往上抬了抬不再是"投一封信"的试探，而是引他进门的意思了。

"承方先生好意。"苏远停步，隔着几步分寸，认真道，"只是这几日，我屋里还有一摞校样要赶。待我清了手头的活，再细想。"

方先生也不逼他，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拱拱手，便拐进了另一条街。

苏远站在原地，望着方先生的背影，慢慢地，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这两个人，一个在书里递话，一个在街上递人脉；一个要他点头入局，一个要他应声搭桥都是催，都是一个目的：把他这个人，从"桥中间"，拉到某一头去。

可他偏偏，两处都不想现在就动。

他没有忘记那夜林先生的话"切不可让你那边的人，觉着你只有一条腿。"

他也不想让任何一边觉得，他只有一扇门。

夜里，苏远照例蹲在那几处水边，把那盘加急的算珠、密密的军统公电、老顾新接上的线，一条一条听过去。忽然，他脑筋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座城的风暴过去了，可新的风暴，已经在这些暗处的水面下，一层一层地聚起来。

而夹在两处之间做"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早晚得选一条站得更稳的路。

眼下，他至少做得了三件事：报馆那只饭碗先端着那是他在明处的立身之本；夜里那几处水口，一条不落地守着那是他在暗处的眼睛；至于两头的邀约，一个都不应死，也一个都不回绝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余地。

这样的日子，说不上安稳，可还算过得去。

"只是那也不是这个月的事。"他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低声自言自语，"我得先给自己，留够看清水面的工夫。"

他把脚步一转，往报馆的方向走回去身后，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珠，密密的，一声接一声，仿佛在替这座城，数着余下的日子。

这一路他也没闲着，把这几日听来的、看来的，在心里归拢成一页页不入纸的账：哪条线什么时候活泛、哪扇窗几时关灯、哪条街的巡捕换了几班这些零碎的记号，攒久了，会在某一天，拼成他自己的地图。

"不急。"他穿过昏黄的街灯，低声对自己说，"地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这声音很快被街上的喧嚣盖过。而身后福州路南边那片屋脊之后，黑夜里那盘算珠，仍在一声一声，替这座城，数着它余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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