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和解

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苏远正在排版房校一处清样，门房一声吆喝传进来：

"号外！号外！委员长平安了！委员长离陕飞洛！"

排版房里静了一瞬，紧接着像烧开了的锅老谭把镊子往托盘里一丢，跳起来扑向门口；姓王的电报员腾地站起身，手上的电报纸飘飘悠悠落了一地；茶水房的大娘提着壶立在过道中央，半天没回过神，末了才喃喃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苏远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下去。

底下的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报童举着刚印好的号外，从报馆大门奔出去，扯着嗓子喊；行人从铺子里、从电车上、从四面八方的巷口涌出来，追着那一声声喊跑。有人站在街心，举着纸仰头念；有人抢到手，先愣一下，再猛地一拍大腿。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头，攥着号外站在那里，眼圈忽然就红了。

枷锁松开的一刻，没有人说话。街上一阵一阵的，全是长长短短的喘息声。

苏远站在二楼窗前，看着底下那张由惊转喜的脸，心里却谈不上半点高兴。

"晚了。"他在心里默默道，"该来的，下一下就来了。"

他知道这天的"平安"，是怎样换来的是他脑里那部"后世书"翻到的一页：陕方承诺，兵谏之后再无兵谏；金陵承诺，抗日不再漫无边际地拖着；南北的暗线，从这天起，重新握在一起。国共破冰，民族抗日统一战线，在南京、西安、延安三处热的冷的电报往来里，一寸一寸搭起来。

可他也记得下一页那堵被这些人欢欢喜喜踩在脚下的墙，其实只砌好了一半。真正的大难，还在后头。

他转身回到排版房，没有多说话。陈立民凑过来，递给他一摞新排的版样，低声说："小苏，上头让下午把'团结抗战'这四个字排得大些，头版套红。"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也没闹明白，怎么就忽然喊上这个了可总归是好事儿，对吧？"

"好事。"苏远应道，接过版样，"总归是往好处走。"

他把那几个字排进铅盘，手很稳。可他心里那本账，却翻得更远了。

午后，排版房又静下来，各人回到各人的案子上。苏远把手头那页清样来回校了两遍，忽然抬头，望见老谭正背对着他，一下一下往字架上盘铅字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散了许多，像是经年累月绷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苏远没有过去搭话。他只是轻声对自己说："让他这一回松下来，是值得的。"

傍晚，散工。

街上还弥着午后那股兴奋劲儿，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比平时早。苏远沿福州路往白尔路走，路过书场隔壁那条斜岔小街时，放慢了步子小茶馆二楼的窗，今晚开着半扇，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上楼。

可他走出几步，身后忽然有人声：

"苏先生。"

苏远回头。林先生站在茶馆门口，灰布长衫，怀里仍抱着几本册子，脸上却比从前少了些客气，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根弦。

"林先生。"苏远停步点头，"这是又去送书？"

"给学生送几本。"林先生走近两步，四下望了望，声音压得低，"苏先生，今日城里头热闹，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号外满街喊。"

"是啊。"林先生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意味，"这场事，总算是和下来了。我这许多天，头一回觉得，夜里能睡个整觉。"

苏远没有接话。

林先生看了看他，忽然道："苏先生，我记得上回在书场，你说过一句话'这盘棋，两头都在试探，都没把话说死'。你那个意思，我记在心里好些天了。今日这一闹，倒像是把你那句圆话，硬生生说成了真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有人说，这一次，是举国上下头一回，把'停止内战'四个字，当真喊到了一个响处。"

苏远心头微动。

他知道林先生的话外音这是"那边的人"借着林先生的口，在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探。他想了想，轻轻说："和气总比火气好。林先生，这城里头，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过日子也分怎么过。"林先生看着他，"靠人活，是过日子；活成人样，也是过日子。"

苏远听懂了他话里的分量，不语。

"我有个朋友，"林先生缓缓道，"在金陵那边做事。前些日子信上说，等这场事过去，有些话，想同后头那些有识之士，当面坐下来谈谈。"他望着苏远,"他让我替他留意，这城里头，有没有信得过的、又肯往深处想一想的人。"

苏远心里一凛。

林先生的筹码，压上来了。这话摸棱两可"后头那些有识之士"，可以指读新学的人，也可以指一条更长的线。他在试探：我愿不愿意，走得更深一步？

苏远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街灯下，看着林先生那张清癯的脸，心里飞快地转着：

林先生口风里那条"线"，他早嗅出有异样的分量书场递素笺、书店塞《大众哲学》、夜里那句"站刀刃上"，再到今日"举国把停止内战四个字喊到一个响处"这话里话外，分明是替一处正经求团结的地方在试探。他说的"朋友""金陵那边"，十有八九是那处新设的联络点；"当面坐下来谈"，往大了说，就是国共合作之后的正式联络这在一九三六年底，正是历史铺开的那条路。

可他知道，答应这个，就不是改字房里的"小苏"了。

他心里，那两张脸飞快地闪过：一张是书场里递书的林先生，一张是书场里递光洋的方先生。一个在暗处等他点头，一个在暗处等他答复。他立在两个人之间，像立在一条河的桥头桥上风大，可也只有站得高，才看得见两岸的动静。

"林先生，"他斟酌着道，"我这个人，写字的命，改字的手。城里头怎么热闹，我在角落里听着，心里自有一本账。"他顿了顿，"可您说的'当面坐下来谈'这话太重，我一时接不动。我若应了，我得先掂得清自己几斤几两。"

林先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失望，反而添了一点赞许，缓缓点了点头："苏先生是稳当人，我明白。这话我先撂在这儿，不催你。只是"他郑重道，"往后你若要两头递话，记住，切不可让你那边的人，觉着你只有一条腿。"

苏远一震。

这句话，是林先生头一回，把话讲得这么白也是头一回，暗示他：你的价值，正在于能站在桥中间。往后若只走线，不走桥，你的命就悬在线上。

"我记住了，林先生。"苏远道，语气也郑重起来，"这话，我搁在心里。多谢您提点。"

林先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抱着册子，转身往街上去了。

苏远站在街灯下，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没动。

"和解"来了。可他从这天起，也开始真正明白：这场棋，不再只是他在暗处听着的水声他已经被那只手，轻轻搭上了肩。

他转身，慢慢走回白尔路。

身后的街，比哪一夜都亮。而他心里，那本"后世书"又无声地翻过去一页他知道，这条和解的路，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比今天更难走。

夜里，他躺在阁楼那张硬板床上，久久没合眼。林先生那句"切不可让你那边的人，觉着你只有一条腿"，翻来覆去，在脑子里回响。

他从前以为，自己只要站在河心，不动，就能看清两岸。可今夜他明白了：桥头站久了，两岸都会伸手来够他。他欠方先生一个答复，欠林先生一个准话这两笔账，一日不结，他就一日悬在半空的桥上。

可他也清楚，这两笔账，急不得。

"路是走出来的，"他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低声道，"酸也好，甜也罢，总得自己一步一步去踩。"

窗外，远处有汽车引擎响过，又静下来。福州路南边那片屋脊，在今夜，破天荒地没有传来算盘声那盘算珠，像是也歇了。

苏远合上眼睛，在黑暗里，慢慢把心里那本账，重新摊开了一遍。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再有今夜这样片刻的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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