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日方的盘算

西安事变后的第十二三天，报馆里的电稿，慢慢从"急"转成了"等"。

排版房墙上那排黑的红的标题换了又换，从我炸散的警报，渐渐定成一句最稳妥的"委员长在陕被扣，京陕双方急商中"。可急电仍是早晚两次，络绎地来金陵催问的、西安观望的、徽州、苏北几个分馆探风向的。姓王的电报员抄到手软，茶水房的大娘一过晌午就给他续茶，说"王师傅，别熬坏了身子"。

苏远坐在角落里，照常改他的字。

他白天在报馆里，能从那些电稿的缝隙里，嗅出这座城真正的心情：人心从最初的惊惶，慢慢落回一条紧绷的弦上。街上的米价不再一天三跳，铺子也半开着门做生意了；可夜里那几处他守着的方向，却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仿佛白天的一切都只是水面，而真正的涌流，全在夜里。

那些夜里，他听得最久的，是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珠盘"。

自报料之后换过锁、西安事变后又静了几日的它，到了十二月中旬的夜里，重新活泛起来却仍是那副谨慎的模样：不急，不密，一下一下，像黑夜里一只不肯露面的手，把算珠拨一粒，停一停，再拨一粒。

苏远蹲在窗下的暗影里，把心神凝作一线，往那个方向送。

三十来米，正卡在最佳精度上。可他用尽了法子，也只能捞起几粒断碎的音节那盘算珠换了家什之后，整条线都裹进了一层更密的字符里，像隔着一层厚呢子听人说话，字字都在，句句不成腔。

他听不出里面的字。

可他听得出来，那节奏里的意思。

那些高低错落的停顿，那些忽紧忽缓的捻动这盘算珠底下的人，这两夜，分明在跟自己来回地争。像一间屋，门关着，灯也不点，屋里的人却翻来覆去，把一件东西掂了又掂，掂了又掂。

苏远蹲了半个时辰，直起僵麻的腿，沿着后街绕到虹口那一片去。

这一带是东洋人聚居的地方，夜里比往常紧张得多袍子翻领的人影在弄堂口一晃就不见了；两三家纸铺子，门板早早上得严实，只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油灯光；偶尔有汽车引擎响，也是压着声、开得极快，像不敢惊动半边街。

苏远远远看着，没有走近。

他知道，这些都不是他该凑上前的去处。可他站在那片暗影里，听风声里那些细碎的动静，心里渐渐浮起一个猜测。

入夜前，他在报馆里翻过当日的英文电稿路透社那条线，转的是东京的社评，措辞半吞半吐：一说"支那内部兵变，中日悬案或有可乘之机"，一说"日本侨民须持镇静"。

两种声音，捏在同一个句子里。

苏远合上电稿，心里却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后来的日子，他在书里读到的那一段：西安事变一发生，东京那边，果真闹过两派。一派嚷着趁火打劫，恨不得中国立刻打起来；另一派则咬着牙按住军刀，说"此乱自戕，我若大举，反替中国捏成一团，须持静以观变"。两派在军部、在御前，斗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而这片犹豫，落在中国，就显得尤其扎眼：日本没有趁乱动手，是怕替别人火中取栗。

苏远站在虹口的街角，望着那一片防备得死死的灯火，把这一层想明白，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沉重。

他知道书里的结局那些嚷着"趁机开战"的人，终究没有得逞；可那份"审慎"，也不是真心要和中国做邻居的人。他们按住刀，只是还没找到最好的时机；一旦真到了烛火熄灭、中国自己先乱作一团的那天，这把刀，还是要出鞘的。

他转念又想：

"可我不能由着他们等。他们等的那个'时机'，这片江山的命数，我等不起。"

这一念头一起，他忽然明白今夜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了他不是来听字的，他是来听这盘水往哪儿去，然后，抢在它涌向悬崖之前，把它拦一拦。

白天，苏远路过书场隔壁那条斜岔小街时，放慢过脚步。

那家小茶馆门面窄，白天几乎没有人进只楼上的窗，偶尔开半扇，透一口气又合上。他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走近。上一回那盏茶的账，他还没收到回音，也不打算去催。林先生这样的人，有自己的节奏；话递过去了，用或不用，都是他自己的算计。

苏远只在自己心里记了一笔：从今往后，他这条水渠淌出去的消息，最要紧的一条，就是今夜这种关于那些按着刀、在暗处等时机的人。

他们等，他不能等。

两天后的夜里，苏远又蹲了一回那盘算珠。

这回，那节奏更紧了前前后后的捻动，比两夜前密了一倍，中间还缀着几段从来不曾听过的短而急的重音，像谁在暗地里一连按了几回扳机的空响。

苏远把心神收回来，心里有了结论：

那些人，已经不只在屋里来回掂量了。他们夜里在等、在调、在往那张网的各个方位松绳而这一切，都压着那么一股子"审慎"的底：既盼着中国快乱起来，又怕火真烧到自己身上。

"两头下注。"苏远低声道，自己点了点头，"他们这是在等。"

可等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第三天夜里，苏远又往虹口那一片去过一回。那晚的动静比前回又不一样往日压着声的汽车，这回有了急促的嘶鸣；有扇亮着的窗，一夜换了三个人影；连弄堂口把风的人，都从两个增到了四个。苏远没听懂他们对喊的哪一句话，可他从那急切的步子、从那些来回晃动的灯火里，看得出一股子按捺不住的焦躁。

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东洋军官，跟那些老成持重的当权者，分明在暗处僵持着一股想趁这工夫放起火来，一股死死按着不许。

"有人等不急。"苏远站在暗处，把这一层也记在心里，"等不急的人，最怕是乱了节拍。"

他蹲在窗下，许久没有动。

天亮之后魔都照旧开市，米铺的粮价一天一个样，报童的喊声里夹着"西安""和谈"的字眼满城的人都在等着看，这场空前的乱局，到底怎么收场。

只有苏远知道，这盘水，正被那些按着刀等的人，在暗处一寸一寸地搅浑。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慢慢走回阁楼。

踩上楼梯的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福州路南边那片屋脊入夜时分，那盘算珠还会再响起来，依旧不急，不密，一下一下。

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可他知道，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把这盘水的走向听清楚，然后，把最要紧的那一层，趁那盏茶还温着，递给该递给的人。

日方在等，等国乱；可他们的"等"，本身也是一个信号这说明西安这场变局，还没坏到让他们趁乱放火的地步；说明还有人在和谈那张桌子上撑着局面。苏远把这一层翻来覆去地掂了掂，才确认自己看懂了一件事：**这些按刀观望的人，其实最怕的，是中国自己先拧成一股绳。**

"那就好办。"他在心里默默道，"他们怕的，我偏要想办法让它成真。"

他推开阁楼的门，在黑暗里坐下窗外的算珠声，又响了一粒。

他合上眼睛，心里却一页一页，翻过那些他记得清清楚楚的后世书页他知道他们所有人的结局，可这一回，他不想只做一个知道结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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