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信任升级

那盏茶，来得比苏远预料的快。

字条收到隔日约莫是十二月中旬的午后林先生托书场伙计捎了一句话来："白尔路口斜岔小街，书场隔壁巷子进去，那家不起眼的小茶馆，二楼靠里，一盏碧螺春。苏先生若得闲，酉时前后来。"

苏远去不去，犹豫了小半个时辰。

不是信不过那处地方而是这一去，他递给林先生的，就不再是"听来的只言片语"了。那一盏茶坐下来，说出去的话，收不回去；而林先生这样的人，听三句就能掂出他的分量。

可他也清楚，有些话，此刻不递，等和议落定，就再没有递的时机了。

他应了。

白天在报馆，苏远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排版房仍是那副炉子上的模样电稿一张接一张地传下来，姓王的电报员跟前堆得最高，抄得也最快；茶水房的大娘沿过道送水，路过他桌前时,压低了嗓子："小苏师傅，今儿有点闷气，是不是要变天了？"

"变天也是天。"苏远低头改字，头也没抬，"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大娘吆喝了一声走了。苏远放下笔，望去姓王电报员背影一眼那人的桌上，今儿多了一叠叠没落款的外省电稿，抄得比平常急，又比平常快。苏远目光一晃，便收回来了。

不该看的，他向来不看。

他只是把"姓王的今儿手上多了外省电稿"这一桩，悄悄记在心里。酉时这盏茶，他原本只打算递宋氏与中共那两桩直到傍晚来路上，他又把这桩事掂了掂，才决定一并托给林先生。至于那叠电稿上头到底是什么，他既没看，也就不想去猜。

酉时前后，苏远换了件干净的灰布棉袍，踩着湿漉漉的里弄石板路，踏进书场隔壁那条斜岔小街。小茶馆门面窄，里头灯火昏黄二楼靠里的角落，林先生已经坐在那儿了：一盏茶，两只杯，桌上另放着一只旧暖壶。

"苏先生，坐。"林先生也不寒暄，给他斟上茶，才开口，"前几日书场人多口杂，不好深说。今儿这里清静，你我好好叙一叙。"

苏远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三遍哪些给，哪些留，哪一句压在最后。

"林先生，"他放下茶杯，"我那天在书场说的话，您记下了。今儿坐这儿，我也同您说句实在话这盏茶的诚意，我接了；可往外递话这道门，我还没全开。"

林先生听了，不恼也不急，反倒点点头："我猜到了。先生是读书人，谨慎是应当的。你我相识这些日子，你也该看出，我不是个会逼人的人。"

"那便好。"苏远道，"可这话，我还是得说：往后我递出来的话，是真是假，您自己掂量；我用什么法子听来、从谁那儿听来，您别问。"

林先生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过来："连这个，也不许问？"

"许问，但我不答。"苏远看着他，"您只要记住我这条水渠，通的是真消息，源头我捂得住。您要的是能用的话，不是我的来历。来历这东西，我今日说了，你我就都等着喝这一盏茶的代价了。"

林先生沉吟片刻，缓缓放下茶盏，望着苏远，良久，竟轻轻笑了："好。先生这话，我记下了。往后你的话，我单只管用，不问来处。"他顿了顿了，"那今儿这一盏茶，先生可有什么话，要交给我？"

苏远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端起茶，又啜了一口，才低声道："有两件事。头一件金陵那位至亲，姓宋的，这两日就该动身往西安了。来，是接人，也是谈。"他抬眼，"谈得成谈不成，就看他带不带得动那边。消息还没见报，您若信我，就提前预备预备。"

林先生眼神微动，没有说话，只把茶碗转了个圈。

苏远接着道："第二件我斗胆猜一回。那边的人，已经进了西安城了。不是去起哄，是去谈和局的。这几天，魔都夜里有人收发报，节奏喘得紧，一递一回，像两头在牵一根断了许多年的线。"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这根线，若是在这么个当口重新牵上，往后这盘棋，怕是要换一种下法。"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不再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明白宋氏将行、中共入陕、国共暗线重牵、和局在望。这在几天前，是打死苏远也不敢透出去的底细；今儿他一口气，全摆在了这张茶桌上。

他赌的不是林先生会不会用他赌的是，用过了之后，林先生会怎样看他。

林先生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半晌，才抬眼，一字一句道："苏先生，你这几句话，来得太准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苏远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郑重，"你说'别问来处'，我不问。可我要告诉你你今日递的这些东西，条条都能顶用。你递的，不是几句话，是几条人命。"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楼板底下的空气：

"这城里，能递出这种分量的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肯把它递到我面前的，你是头一个。"

苏远没接话。他端着茶碗，望着对面那张清癯的脸，心里说不清是沉是热。

他想：林先生把他当成一个背后有路子、肯倾力相助的人他乐见如此。可他也清楚，这条"特殊渠道"的路，是他用现代人的记忆，和一双能看见电波的眼睛，一寸一寸趟出来的；从今夜起，这条渠里淌的，就是真刀真枪的血肉消息了。

他没有后悔。

"林先生，"他说，"话，我递到了。用不用，是您的事。我只有一个请求这盏茶之前，我是改字的；这盏茶之后，我还是改字的。城里风大，请先生替我留一扇门。往后真有要紧的话，我自会想方设法送到您手边。"

林先生看了他良久，缓缓起身，向他抱了抱拳，郑重道："苏先生，这一礼，我代这城里的百姓受着。你往后替我看着的，不止是那几条线是我身后千千万万条命。"

苏远也起身，还了一礼。

"还有一处，"苏远临走前补了一句，"这两天报馆里，姓王的电报员手上多了一叠叠没落款的外省电稿，抄得比从前急。我不去打听那上头是什么可若有人也在盯着那间屋子，林先生你心里，最好有个数。"

林先生点点头，没有再问。两人就着二楼那盏昏黄的灯，把剩下的话，都带进了各自的口袋里。

下茶馆时，天已擦黑。苏远沿着斜岔小街走出来，冷风往领口里灌，他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不灭不燃，就那么稳稳地烧着。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只是那个站在河心看水的"过客"了他成了这条河里一条真正的、有分量的暗流。他和林先生之间，从"小心翼翼地试探"，跨过了"信任"这道坎。

往后，他递出去的话，林先生会当真；而这道坎后面，等着他的，不会只是报馆里改不完的字。

他站在街口，望着白尔路尽头渐暗的暮色，良久，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这条路，我是越走越深了。可我不后悔。"

身后，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珠盘"，又开始入夜后的低响像这满城的暗流，一齐翻涌着，朝同一个方向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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