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了许久。
半张焦黑的残纸被压在白瓷镇纸下,只剩巴掌大的一角。纸边蜷曲发脆,稍一碰便会碎成灰。上面的字也被火舌舔去大半,只余一个孤零零的“顾”字,以及下方勉强能辨认的四个字——
春宴,照旧。
沈知意盯着那几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原著里,春宴那一箭是冲着萧景珩去的。箭出之后,宴上大乱,原主又恰好和顾明月起了争执。她从前只当作者为了推动虐恋,硬把所有倒霉事都堆在同一天。如今看来,那场冲突极有可能也是局中的一环。
一支箭杀萧景珩,一杯酒挑起她和顾明月的争端,再把一个“顾”字留在某处……
若萧景珩死了,顾家脱不了干系。
若萧景珩没死,只要她和顾明月当众闹起来,同样有人可以借题发挥。
【好家伙,一场宫宴安排三份套餐。刺杀、栽赃、挑拨,一个都不肯落下。幕后那人不去开酒楼真是屈才了,菜单排得比谁都全。】
萧景珩抬眸看了她一眼。
沈知意立刻抿紧唇,装作自己只是被残纸吓得脸色凝重。
凌霄站在书案前,继续禀道:“属下已经让人封住东南河埠。船夫后颈中刀,伤口干净,应是熟手所为。船舱中没有打斗痕迹,老妇和孩子被转移时多半还活着。”
沈知意猛地抬头:“能确定?”
“只能确定大半。”凌霄将另一只托盘往前推了推,“这块旧布是从孩子的袖口撕下来的,断口很新。血涂在表面,没有浸透夹层,船舱里也没有与之相应的血迹。”
托盘上的布片不大,蓝灰色,边缘沾着暗红。
沈知意没有伸手去碰,只低声道:“他们故意让你们以为人已经死了。”
“也可能是想让追查的人乱了方向。”萧景珩道,“尸体不见,活口也不见,一块染血的布什么都能证明,也什么都不能证明。”
凌霄点头:“河埠旁发现两种车辙。一辆窄轮车往南,一辆宽轮车往北。北面的车辙走出半里便混入官道,南面的窄轮车则在芦苇荡边消失。属下已分两路追查。”
“不要只盯着车辙。”沈知意下意识道,“既然他们能在染坊外故意留两条路线,这次也可能故技重施。人未必真坐在车上。”
凌霄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没有迟疑:“查附近所有空船、骡马和临时雇来的脚夫。再问清楚,从午前到发现尸体之间,有没有人看见老妇或孩子离开河埠。”
“是。”
沈知意又看向残纸:“这张纸是在船板下面发现的?”
“船板缝隙里。”凌霄道,“像是焚烧时被风吹落,又被人踩进缝中。若非拆船查验,很难发现。”
萧景珩用银夹夹住残纸边缘,缓缓转了半圈。
火烧得最重的地方在左上角,“顾”字单独留在右侧,和“春宴,照旧”并不在同一列。
“这不是一句话。”沈知意忽然道。
凌霄一怔。
“‘顾’字和‘春宴,照旧’之间隔得太远。”她俯身细看,“前面烧掉的内容应该不止两三个字。‘顾’可能在上一行,也可能只是某个人名或某件事的标记。下面这四个字,更像是答复。”
萧景珩看着纸上断裂的墨迹:“上面有人询问计划是否更改,下面的人答——春宴照旧。”
“那就说明,东南河埠的船被找到、孙七失踪、长木箱暴露,甚至陈安被怀疑,都不足以让他们停手。”沈知意越说越觉得不安,“他们要么还有没暴露的后手,要么笃定就算王爷提前防备,也拦不住所有事。”
【也可能,他们等的根本不是箭射中。只要箭一出,宴席一乱,后面的酒、顾明月和栽赃才有机会。】
萧景珩眼神微沉。
“去查顾明月的席位、酒盏和宫宴当日所有能接近她的人。”他说,“顾家入宫所用的车马、随从,也一并暗查。”
沈知意立刻看他。
萧景珩面色不变:“不是查顾家是否涉案,是防止有人借顾家设局。”
“妾身还没说话。”
“你的脸上写了。”
沈知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是账本吗?怎么什么都能写?要不明日干脆写一句‘萧景珩会读心’,贴他眼前算了。】
萧景珩握着银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将残纸放回托盘。
沈知意盯着他的手。
他又停了。
不是一次,不是两次。
从狗洞、金钗,到周成会被灭口、凌霄会在旧窑场出事,再到今日的挡箭……每一次都能解释成巧合,可巧合多到这种地步,就显得她像个傻子。
凌霄并未察觉两人之间陡然古怪的安静,收好托盘道:“王爷,陈安那边仍有人盯着。属下先去安排河埠追查。”
“等等。”萧景珩道,“残纸之事暂时封口。顾家那边只提醒顾明月谨慎赴宴,不要提‘顾’字。”
“属下明白。”
凌霄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合上,青黛也识趣地站远了些。
沈知意没有动。
萧景珩也没有催她。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王爷,刚才的问题,您还没有回答妾身。”
萧景珩抬眼:“什么问题?”
“王爷记性这样好,偏偏忘了这一句?”沈知意扯出一个端庄得不能再端庄的笑,“妾身问的是,您为什么会觉得,妾身要替您挡箭?”
烛火轻晃,映得萧景珩眉眼愈发深沉。
“你先回答本王,”他不紧不慢地道,“你为什么知道春宴上会有箭?”
沈知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人怎么还带反向审讯的?明明是我先问的!】
“妾身只是推测。”
“舞剑木箱里藏过长形兵器,孙七又曾出入临水台和东侧曲廊,推测有刺客不难。”
沈知意刚要松一口气,便听他继续道:“可在凌霄查到长木箱之前,你便已经知道了。”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萧景珩看着她:“你知道凌霄会在旧窑场遇伏,知道有人会在他身上放入通敌书信,也知道春宴会出现一支箭。沈知意,你究竟从何处知道这些?”
这问题比“挡箭”更难回答。
她总不能告诉他:因为你是书里死得很惨的男主,我是开篇就被你赐死的炮灰,现在整本书已经被我们折腾得亲娘都快认不出来了。
沈知意沉默片刻,抬起眼:“所以王爷承认,自己知道妾身没说出口的话?”
“本王没有承认。”
“那您也没有否认。”
“你也没有回答本王。”
两人隔着书案对视,谁都没有先退。
沈知意忽然在心里大声念道:
【萧景珩头上有三棵白菜,左边一棵,右边一棵,中间那棵还开花。】
萧景珩神色平静。
【白菜旁边还蹲着一只鸭子,鸭子正拔他的头发。】
萧景珩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只淡声道:“想好怎么回答了?”
沈知意狐疑地看着他。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可那句“不需要你替本王挡箭”又该怎么解释?
她视线落在桌边的软甲上。玄色软甲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有些磨旧,显然不是临时从库房里取来糊弄人的。
“妾身没有想替王爷挡箭。”她低声道,“妾身怕疼,也怕死。真到了那一日,多半先找地方躲起来。”
【最多提醒你往左闪。要是箭实在太快……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犯傻。】
萧景珩听见最后一句,眸色微暗。
“那便记住你现在说的话。”他把软甲推到她面前,“遇到危险先保住自己,不许挡箭,不许离开侍卫视线,更不许擅作主张。”
“王爷为何要把自己仅有的软甲给妾身?”
“本王用不上。”
“箭射过来的时候,软甲才是最有用的东西。”
“本王说用不上,便用不上。”
沈知意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胸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感觉来得太快,她立刻把它按了回去。
【不能感动,不能心软。古代上司送一件防护用品,不等于他喜欢我。也可能只是怕我死在宫里,沈家趁机找他赔钱。】
萧景珩:“……”
他忽然有些后悔让人把软甲送来。
“至于你方才的问题,”他停顿片刻,“本王只是知道,以你的性子,看见别人因你知道的事遇险,不会真的袖手旁观。”
沈知意怔了怔。
“凌霄已经证明过一次。”萧景珩道,“这不需要听见什么。”
这解释说得通,却又没有完全说通。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没能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
她只能抱起软甲:“既然王爷不肯说实话,妾身也无话可说。”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
“但春宴那日,王爷最好也穿一件。”
“王府还有备用软甲。”
“您刚才说,这是仅有的一件。”
萧景珩沉默了。
沈知意慢慢回头。
【抓到了。】
她脸上的神情明晃晃写着三个字。
萧景珩面不改色:“明日会有第二件。”
“……”
有权真好。
没有第二件,连夜也能变出第二件。
沈知意抱着软甲离开书房。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萧景珩才垂下眼,看向那半张残纸。
他并不担心沈知意怀疑。
他担心的是,她一旦确认真相,便会把所有真实心思藏得更深。
而他已经越来越不愿意,只靠那些断断续续的心声了解她。
——
次日一早,景王府内院比往常更安静。
沈知意被青黛从床上叫起来时,窗外刚透出一层灰白。玄色软甲摆在榻边,旁边是她选好的月白绣海棠宫装。
青黛捧起软甲掂了掂,满脸担忧:“王妃,这东西穿在宫装里面,会不会显得腰粗?”
沈知意闭着眼坐在妆台前:“命都快没了,腰粗一点怎么了?”
“可春宴上京中贵女都在……”
“那就让她们看看,什么叫活着才是最好的身段。”
青黛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知意打了个哈欠。
【再说了,这软甲沉成这样,穿一天至少能瘦二两。四舍五入,算运动。】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沈知意转头,看见萧景珩已经站在帘外。
她眯了眯眼。
“王爷来得真巧。”
萧景珩神色如常:“凌霄有事回禀,本王顺路过来。”
从前院书房顺路到听雪院,这条路顺得多少有些绕。
沈知意没有揭穿,只让青黛把软甲收好。
凌霄很快入内,带来了三份消息。
第一份来自教坊司。
孙六的高热并非普通风寒。医者在他昨日喝剩的汤药中验出过量的辛热发散之物,短时间内可使人发汗、高热、神志昏沉,却不会立即致命。送药的人自称是孙六的远房表亲,左脸有一颗黑痣,右手缠着白布。
“又是右手有伤?”沈知意皱眉。
“画像与赵贵见过的假工匠、上林苑的孙七都不同。”凌霄道,“身量也不相同。”
萧景珩道:“他们在故意重复特征。”
沈知意立刻明白过来:“灰衣、蒙面、压低声音、右手藏起来……只要每个人都带着一两个相同特征,证人事后回想,就会以为他们见到的是同一个人。”
“真正虎口有烫伤疤的人确实存在。”凌霄道,“属下在旧窑场亲眼见过。”
“但不是每一次出现的都一定是他。”沈知意道,“孙七可能只是另一个被派来做事的人。那人故意戴手套,是想让我们把他也当成烫伤疤男人。”
这样一来,所有追查都会集中到一个根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各处的人身上。
而真正的执行者,反而能借着同一层伪装藏进人群。
凌霄神色凝重:“属下会重新让所有证人辨认身量、步态和口音,不再只按右手伤疤筛查。”
第二份消息来自东南河埠。
一名卖鱼妇人在午前见过两个男人抬着一只大竹篓下船。竹篓上盖着湿草席,经过她身边时,里面曾传出一声孩子的咳嗽。二人没有走官道,而是将竹篓抬上一条卖藕的小船,顺支渠往西去了。
“车辙果然都是假的。”沈知意道。
“支渠只通白蘋渡和西郊三处荷塘。”凌霄道,“亲卫已经封住水口暗查。至少可以确定,孩子在离开大船时还活着。”
沈知意一直绷着的肩背终于松了些。
“先不要惊动荷塘附近的人。”萧景珩道,“他们几次提前转移人质,说明我们的人一旦靠近,对方便能收到消息。查清白蘋渡近三日所有临时住客,再动手。”
“是。”
第三份消息,却和陈安有关。
“昨夜子时,陈安借口腹痛离开值房,去了内库后墙。”凌霄道,“他在第三块青砖下放了一张折成细条的纸。盯梢的人没有惊动他,等他离开后又将纸原样放回。寅时,一名给王府送炭的伙计取走纸条。”
萧景珩问:“人跟到哪里?”
“城西废弃修缮院。”
屋内几人同时安静下来。
七日前,正有人冒充修缮房工匠接近马厩西侧杂物门。
“院中有什么?”沈知意问。
“假腰牌、软蜡、细铜锉,还有两双没来得及烧掉的旧手套。”凌霄道,“但送炭伙计只负责从青砖下取信,再把信放进院外的破石狮口中。他不知道收信人是谁。我们的人守到天亮,也没有人来取。”
“对方发现有人跟踪了?”
“有可能。”
萧景珩道:“纸条上写了什么?”
凌霄从袖中取出一张临摹件,放到桌上。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六处已查,宴前难再取。”
沈知意看了两遍:“六处,指接触过陪嫁清册的六个人?”
“应当是。”凌霄道,“陈安是在告诉对方,景王府已经查到六名经手人,他很难在春宴前再次取到东西。”
“那就证明签名确实是他泄露的。”
“可以证明他参与传递消息,却还不能证明临摹签名的人一定是他。”萧景珩道,“继续留着他。”
沈知意有些意外:“还不抓?”
“废修缮院已经空了,送炭伙计也只是拿钱办事。现在抓陈安,只能得到一个内应。”萧景珩的指尖点在纸条上,“让他以为消息已经送出去,收信的人才会继续找他。”
“可他已经知道自己被查了。”
“所以更会急着自保。”
沈知意看着他平静的神情,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人能在朝堂上活到今天。
他不是不知道身边藏着刀。
他只是习惯握住刀背,再顺着那只手找过去。
【难怪原著里那么多人想杀他。换我当反派,遇见这种对手也得天天失眠。】
萧景珩淡淡瞥她一眼。
沈知意立刻低头研究纸条。
又来了。
一定又来了。
她在心里给那颗会读心的怀疑种子浇了一大瓢水。
——
午后,宫中送来重新核验后的春宴席次与入宫名册。
临时顶替孙六的孙七已经被除名,所有教坊司杂役都要重新按手印。舞剑所用长木箱被移出内苑,琴架、屏风、酒案甚至花盆都需在入宫前后各查一次。
顾明月的席位没有改变,仍在沈知意斜对面。
萧景珩命人给顾府送去一封密信,只提醒顾明月不得饮用离开视线的酒水,也不可单独跟随宫人离席。信中没有提残纸,更没有提那个“顾”字。
沈知意看完席次图,指着自己与顾明月之间的过道:“若有人故意打翻酒,从这里经过最方便。”
凌霄道:“宫宴当日,这条过道会安排两名宫女侍酒。名单已经核验,都是在宫中当差三年以上的老人。”
“老人也可能被收买,或者家人被抓。”沈知意想到周成和赵贵,“不能只查她们本人。”
萧景珩颔首:“两人的家中、近日银钱和当值更换都已经在查。”
“酒壶呢?”
“开宴前由内侍统一送入,每壶封口。”
“封口可以重新做。”
“所以会由王府的人再验一次。”
“酒盏呢?”
“你与顾明月所用的酒盏提前更换,入席后不得离开视线。”
沈知意问一句,萧景珩便答一句,几乎把她能想到的漏洞都堵死了。
她终于闭上嘴。
【行吧,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负责穿软甲、看酒杯、离顾明月三尺远,以及在箭飞出来的时候提醒某位死不承认的王爷。】
萧景珩纠正道:“宫宴当日,你离顾明月近些。”
沈知意一愣:“为什么?”
“若有人想借你挑起冲突,离得远反而更容易让人钻空子。你在她眼前,酒盏和宫人的动作都能彼此看见。”
这倒也有道理。
沈知意缓缓点头,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刚才只是在心里说要离顾明月远一点。
萧景珩为什么又恰好接上了?
她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王爷,废修缮院有人去了。”
萧景珩抬眸:“抓到了?”
“人没抓到。对方从后墙翻出,跳进巷中早已备好的马车。我们的人怕惊动接应者,追出两条街才动手,马车却在市集里撞翻货摊。车中无人,只留下这个。”
亲卫呈上一只薄薄的竹筒。
竹筒两头封蜡,里面塞着一张卷起的纸。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
顾席不变。
第二行:
酒,照旧。
第三行只有四个字——
箭后,落水。
沈知意盯着最后四个字,指尖一点点发冷。
临水台。
春宴设在临水台。
箭袭之后必定大乱,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追着刺客和萧景珩。那时若有人落水,无论落水的是她、顾明月,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可以在混乱中变成另一场意外。
而一杯被打翻的酒,恰好能让人离席、更衣,或者被引到水边。
萧景珩将纸条压在案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重新查临水台下的暗桩、画舫和所有通往水边的路。宫宴当日,水中安排王府的人。”
凌霄领命而去。
沈知意仍看着那张纸。
原著只写了一支箭、一杯打翻的酒,以及她和顾明月当众决裂。
可被省略的地方,远比写出来的更多。
箭不是结局。
那只是让整场杀局开始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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