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雪院到前院,不过隔着两道月门。
沈知意却走出了一种被押往刑场的漫长感。
夜风顺着回廊灌进衣袖,吹得她后颈发凉。萧景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似乎有意让她跟得上。凌霄落后半步,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显然已经从旧窑场的伏击中彻底绷紧了神经。
前院灯火通明。
数十支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御史台带来的人分立两侧。三副马鞍摆在院中长案上,旁边分别放着通敌书信、两千两银票和北境军牌,所有证物都被装进透明薄纱罩住的木匣中,封口处盖着景王府与御史台两方印记。
一名身穿深青官服的监察御史站在阶下。
他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瘦,见萧景珩到来,拱手行礼。
“下官杜衡,奉命查验匿名密告所涉通敌一案,深夜叨扰王府,还请王爷见谅。”
“杜御史奉职查案,何来叨扰。”
萧景珩语气平静,目光越过他,落在院中跪着的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马厩夜役的灰褐短衣,身上还沾着草屑与黑灰,双手被绳索反绑在身后,头垂得极低。
沈知意认不出他。
不过这也正常。
她穿过来还不到两天,连王府几扇门都没摸清,更别说认全马厩里的员工。
【新婚第一夜喝毒酒,新婚第二夜查通敌。】
【这婚成得真喜庆。】
萧景珩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沈知意毫无察觉,只觉得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顿时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输人不能输阵。
何况现在这口黑锅已经从凌霄头上滚到了她脚边。她要是再不站稳,怕是能被当场压进地里。
杜衡示意旁边的书吏展开供词。
“此人名叫赵贵,在景王府马厩做了三年夜役。一个时辰前,他主动到御史台投案,承认三副马鞍中的通敌书信、银票和北境军牌皆是由他藏入。”
萧景珩问:“他如何离开的王府?”
“据他所言,马厩账房起火后,他趁乱从东侧矮墙翻出,随后前往御史台投案。”
“王府封锁马厩时,东墙内外皆有人看守。”
凌霄冷声道:“墙下铺着湿泥,墙头生有青苔。若有人翻越,不可能不留痕迹。”
赵贵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杜衡没有替他解释,只道:“此处疑点,正需共同查验。”
萧景珩走到主位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抬头。”
赵贵迟疑片刻,慢慢抬起脸。
他约莫三十多岁,面色苍白,额角沾着一片烟灰,嘴唇干裂。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眼底布满血丝,神色既惊惧又麻木,像是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安稳觉。
“谁指使你?”萧景珩问。
赵贵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是王妃从沈家带来的陪嫁管事,周成。”
沈知意心口一跳。
周成。
正是新婚夜给她送来毒酒的周管事。
院中安静下来。
御史台的书吏迅速落笔,杜衡的目光则在沈知意与萧景珩之间停了一瞬。
萧景珩神色未变。
“你何时见过他?”
“成婚前三日,戌时二刻。”
“何处?”
“沈府后巷的一间废车棚。”
“如何联络?”
“他让人在小人家门口放了一束干马草,草绳上系着红线。小人看见后,便去废车棚见他。”
“他为何选中你?”
赵贵低声道:“小人好赌,在外面欠了三十多两银子。周管事替小人还了债,又给了五十两,让小人替他办事。”
“只为五十两,你便敢在景王府的马鞍中放通敌罪证?”
赵贵脸色发白。
“他说……他说只要东西放进去,等凌侍卫离府后,自会有人把马牵走,不会查到小人头上。”
凌霄盯着他:“你既不知道我要骑哪匹马,又如何确定该把东西放在哪副马鞍中?”
“周管事说,西侧鞍房木架最上层的三副马鞍,都是王爷亲卫外出时备用的。三样东西分别藏进去,无论最后用了哪一副,都能留下证据。”
这番回答听起来十分完整。
人名、时间、地点、接头方式和银钱数目,一样不少。
完整得像背过。
沈知意望着赵贵,忽然想起自己学生时代被老师抽查课文时的模样。
越是怕忘,越是一口气往下背,连停顿都不敢有。
“周管事把三样东西都交给你了?”她忽然问。
赵贵看向她,眼神闪躲。
“是。”
“当时他穿什么衣服?”
“灰衣。”
“脸呢?”
“蒙着黑布。”
“既然蒙着脸,你怎么知道他是周成?”
“他……他拿了沈家的腰牌,还说得出沈府内院的事。”
沈知意又问:“什么事?”
赵贵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他说王妃出嫁时,带了十六只红木箱笼,其中第四只装着书画,第七只装着香料。”
沈知意沉默片刻。
【这算什么内院秘事?】
【十六只箱子排着队从沈家抬出来,路边卖糖葫芦的说不定都数过。】
萧景珩没有看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沈知意继续问:“除了腰牌和箱笼,他还有什么特征?”
赵贵像是终于抓到了能够证明自己所言不虚的东西,语速快了几分。
“他比小人高半个头,声音压得很低,右手虎口有一道烫伤留下的旧疤!”
凌霄眼神骤冷。
沈知意也怔住了。
虎口有烫伤疤。
这是威胁周管事送毒酒的蒙面灰衣人,也是从旧窑场暗渠逃走的褐衣男人。
赵贵见众人神色有异,以为自己说中了,急忙补充:“小人绝不敢欺瞒御史台,那道疤很长,从虎口一直延到手背。小人亲眼看见的!”
萧景珩终于坐下。
“凌霄,把周成带来。”
赵贵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惊恐几乎无法掩饰。
杜衡也微微皱眉。
“周成如今在王府?”
“自新婚夜毒酒案发生后,他便一直被看押。”
萧景珩看向杜衡。
“此人是毒酒案现有活口,几次险遭灭口。为保其性命,本王此前未曾公开其关押之处。今日既然有人指认他,杜御史正好亲自问话。”
不多时,两名亲卫押着周管事来到前院。
他脸色憔悴,手腕上带着镣铐,走路时脚步虚浮,显然这两日受了不少惊吓。
可他右手完好无损。
虎口处也没有任何烫伤。
赵贵死死盯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周管事跪下行礼。
萧景珩问:“你可认识赵贵?”
周管事转头看了片刻,摇头。
“小人从未见过他。”
“成婚前三日戌时二刻,你在何处?”
“那一日小人奉夫人之命清点王妃陪嫁,戌时前后一直在沈府后院账房。账房先生、两名库房婆子和青黛姑娘都曾见过小人。”
赵贵急声道:“你撒谎!明明就是你让我把东西藏入马鞍!”
周管事像是被这句话吓到,连连磕头。
“王爷明鉴,小人虽然受人胁迫,给王妃送过毒酒,却从未让人往马鞍中藏东西!况且小人右手根本没有什么烫伤,他见到的不是小人!”
“你蒙着脸,我当时没看清……”
赵贵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停住。
沈知意眯起眼。
“刚才你说,是凭沈家腰牌和沈府内院之事确认他是周成。现在又说没看清。也就是说,从头到尾,都是那个人自己告诉你,他叫周成?”
赵贵嘴唇颤动,却没有回答。
周管事看着他,忽然问道:“那人是不是还告诉你,我有一个七岁的儿子,近来染了风寒?”
赵贵的瞳孔骤然一缩。
周管事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他是不是拿我的妻儿威胁你?是不是说只要我死了,他们就能活?”
“我不知道。”赵贵低下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
周管事猛地向前挣去,镣铐撞出一声脆响。
“你见过我儿子是不是?他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亲卫立即将他按住。
赵贵不敢看他,只死死咬着牙。
沈知意忽然注意到,他被反绑的手腕上有几道深紫色勒痕。
那不是刚被御史台绑上时留下的。
旧痕边缘已经发青,至少存在了半日。
“杜御史,”她开口道,“他投案时,手腕上便有这些伤吗?”
杜衡看向身旁差役。
差役仔细回忆后点头。
“确实有。当时他称自己搬运草料时被麻绳勒伤,下官未曾细查。”
沈知意走近两步。
萧景珩抬眼看她,却没有阻止。
她低头打量赵贵的手腕。
“搬草料只会勒手掌,很少把两只手腕勒得这样整齐。倒更像是被人反绑过。”
赵贵猛地把手往袖中缩。
“王妃身份尊贵,哪里懂我们下人的活计?”
“我是不懂。”
沈知意答得理直气壮。
“所以我只是提出疑问,请懂的人查。你若问心无愧,怕什么?”
【激将法第一要义,自己千万不能心虚。】
【虽然我现在虚得腿都快软了。】
萧景珩淡淡开口:“验伤。”
御史台与王府各派出一人,当场查验赵贵手腕。
片刻后,两人得出相同结论。
伤痕来自粗麻绳长时间捆绑,与普通搬运草料留下的痕迹不同。
杜衡沉声问:“赵贵,你在投案前,是否曾被人拘禁?”
赵贵仍不开口。
“你说受周成指使,可你见到之人蒙着脸,体貌特征又与周成不符。你所说的沈家腰牌,也可能是仿制品。”
凌霄命人取来半枚“沈”字断牌及沈家正式腰牌拓样,一并放在长案上。
“此前在逃走的灰衣杂役衣物中,也发现过所谓沈家腰牌。经比对,断牌厚度、字形均与沈家正式腰牌不符,边缘泥垢亦是人为涂抹。”
赵贵眼神越发慌乱。
杜衡看过比对记录,神色沉了几分。
匿名密告、主动投案、完整证词,看似环环相扣。
可如今每一环,都像是有人提前摆好的。
“账房起火,也是你做的?”萧景珩问。
赵贵身体一抖。
“不是。”
“你从东墙翻出?”
“是。”
“东墙无攀爬痕迹。”
“夜里太乱,可能没留下……”
“火起之前,有人看见你从西侧杂物门进入账房。火起之后,杂物门外的铜锁完好无损,里面却没有钥匙。”
萧景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有人从外面替你开了门,又重新上锁。那把钥匙是谁给你的?”
赵贵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没有人。”
“你到御史台之前,在康宁坊北巷停留过一刻钟。”
杜衡猛地转头看向差役。
差役当即解释:“御史台接到第二封匿名信,说通敌案内应会在康宁坊北巷现身。我们赶到时,赵贵正独自站在巷口,声称要投案。”
萧景珩道:“从景王府到康宁坊,步行至少需要两刻钟。按王府更鼓记录,马厩起火后不到一刻钟,御史台的人便在北巷发现了他。”
杜衡的脸色终于变了。
除非赵贵会飞,否则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抵达。
唯一的解释,是他在马厩起火前便已经离开王府。
账房起火,只是为了掩盖他早已失踪的事实。
赵贵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说辞再也撑不下去,肩膀开始剧烈发抖。
“说出是谁安排你。”
萧景珩看着他。
“本王可以保你不死。”
赵贵缓缓抬起头。
“王爷保得了小人,保得了小人的老母吗?”
沈知意心中一沉。
果然又是人质。
周管事的妻儿,赵贵的老母。
幕后之人似乎很清楚,拿什么东西最容易逼一个普通人去送死。
赵贵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笑。
“他们说,只要小人认下藏东西的罪,再指认周管事,小人的老母便能活。若小人敢说出别的……”
他的话突然停住。
下一瞬,他猛地低头,狠狠咬向后槽牙。
“按住他!”
沈知意几乎脱口而出。
凌霄比她更快。
他一步上前,手指扣住赵贵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另一名亲卫将一截裹着布的木片塞入他齿间,阻止他继续咬合。
赵贵疯狂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医官迅速上前,从他后槽牙内侧取下一枚极小的蜡壳。
周管事看见那东西,脸色惨白。
“和小人牙里藏的一样……”
蜡壳被装进新的木匣,由双方共同封存。
赵贵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眼神里只剩绝望。
“是那个右手有烫伤疤的男人?”凌霄问。
赵贵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
“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给了你三样罪证?”
“是。”
“他命你纵火,再去北巷等御史台?”
“是。”
“他让你指认周成?”
赵贵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他给了小人一块沈家腰牌,还给了一封手令,说若有人追问,便称一切都是周成奉王妃之命安排。”
杜衡问:“手令何在?”
“缝在……小人衣领夹层里。”
差役立刻拆开赵贵衣领。
夹层中果然藏着一张折成细条的纸。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大意是命赵贵将三样东西藏进西侧鞍房的马鞍中,落款只有“知意”二字,下面还盖着一枚小巧的朱红私印。
沈知意只看了一眼,头皮便麻了。
那字迹与她今日在陪嫁清册上写下的名字极像。
私印上的字,也是“沈知意印”。
杜衡神色凝重。
“王妃,这可是你的亲笔?”
“不是。”
沈知意回答得很快。
“私印呢?”
“我不知道。”
这次她没有强行否认。
原主究竟有几枚私印、平日放在哪里、婚前是否遗失过,她确实不清楚。
若她此刻信誓旦旦地说从未见过,日后查出私印是真的,只会让自己更加可疑。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立即相信,也没有怀疑定罪,只有冷静的审视。
“取今日的陪嫁清册。”
清册很快被送来。
杜衡让书吏将两份字迹并排比对。书吏看了许久,又用灯光照过纸背,最终皱起眉。
“这封手令上的‘知意’二字,与王妃今日签名几乎完全重合,连‘意’字末笔的一点墨痕都分毫不差。”
沈知意问:“这能证明是我写的吗?”
“恰恰相反。”
书吏道:“同一个人写同一个名字,也不可能每一笔都完全重合。这两个名字更像是以原字覆纸描摹出来的。”
凌霄检查过手令。
“纸张比墨迹旧,边缘有重新裁切的痕迹。”
沈知意盯着那两个字,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属于原著的模糊情节。
原主曾经因为嫉妒顾明月,给她写过许多措辞难听的信。
其中似乎有一封被退了回来。
【不会这么倒霉吧?】
【原主以前写给顾明月的信,被人拿去临摹签名了?】
萧景珩抬起眼。
“青黛可在听雪院?”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了。
这人怎么总能问到她刚刚想到的地方?
但当着御史台的面,她顾不上怀疑,只能点头。
青黛很快被带到前院。
她看到那封手令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这张纸……像是小姐从前用过的折枝梅纹笺。”
“你见过原件?”杜衡问。
青黛跪下道:“一个月前,小姐曾给顾家姑娘写过一封信。信送到顾府后,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小姐一气之下,将信扔进了书匣。”
“书匣现在何处?”
“随陪嫁送入王府,今日清点后,已经贴了封签。”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原主啊原主。】
【你人虽然没了,留下的坑倒是一个比一个深。】
【我现在要是想逃跑,恐怕得先把自己从坑里刨出来。】
萧景珩命人将书匣抬到前院。
当着御史台与王府众人的面,两方共同核对封签,确认封口自白日清点后未被开启,这才由程管事与账房分别取出钥匙。
书匣打开。
里面的书册、旧帖与信笺逐一取出。
青黛翻找两遍,脸色越来越白。
那封被顾明月退回的信,不见了。
书匣底部,只留下一个空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顾明月。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桌上灯火轻轻晃动。
杜衡看向萧景珩。
“这封信既然曾经送到顾府,又被退回沈家,途中接触之人不少。如今原信失踪,王妃的签名与私印却出现在伪造手令上,恐怕还需查明原信究竟在哪一处被人取走。”
沈知意立刻道:“这只能证明有人利用了那封信,不能证明顾姑娘涉案。”
她说完才发现,萧景珩正看着自己。
“你倒急着替她说话。”
“查案要讲证据。”
沈知意硬着头皮重复自己先前说过的话。
“总不能谁的名字出现在信封上,就抓谁吧?”
【何况那可是原著女主。】
【我躲她还来不及,哪敢让她替我背锅?】
萧景珩收回目光。
“杜御史以为如何?”
杜衡沉吟片刻。
“赵贵的供词存在多处伪造,所谓周成指使已不能成立。通敌书信、银票、军牌、毒药蜡壳及这封手令,仍需由双方共同封存查验。”
“至于沈家、顾家以及手令来源,在证据查明前,皆不可直接定罪。”
萧景珩颔首。
“凌霄,把赵贵与周成分开看守。赵贵的老母、周成的妻儿,一并暗中追查。马厩所有出入记录重新核验,账房纵火者、杂物门钥匙经手人和康宁坊递送匿名信者,一个都不要漏。”
“是。”
凌霄领命。
萧景珩又看向杜衡。
“明日一早,本王会派人将封存副册送往御史台。旧窑场、废弃染坊和三副马鞍,也可由御史台派人共同查验。”
杜衡拱手。
“王爷处置公允,下官自当如实上报。”
御史台的人暂时退到外院整理供词。
沈知意刚松了一口气,便听见萧景珩在身旁道:
“王妃。”
她立刻重新站直。
“在。”
萧景珩看着长案上写有“顾明月”三字的旧信封,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看来明日,还要请顾姑娘来王府一趟。”
沈知意眼前一黑。
她躲了整整两天的原著主线,终于还是自己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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